序一

    相信没有老师告诉过你，这个世界是黑铁做的。我猜想这多半是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这样的。

    我们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未来究竟是怎样的。如果你预计我会用没有人知道来形容，那你把我要述说的序言，想得未免太过课本化了。

    是的，作为一名菠菜，确切来说是一名读过不少波叔门下走狗作品的菠菜，这显然不是我读过的模仿得最惟妙惟肖的一篇。然而我却极难否认，这是少数敢于用这种菠式描述进行自我真实呈现的一篇。

    始于大概一年之前，黑铁时代的前半部分创作，无疑是一个自我呕吐的过程。这个部分以大量真诚的笔墨和超过百分之七十的真实度重现了作者所纠结于的过去和所彷徨于的现在。作者拼命追求的是存在感本身，一种本来就需要怀疑的理想。我们因为在这个庞大交织的时间和空间里如此不值一提而不断挣扎。相比之下，如果我们足够的渺小足够的自我，渺小到看不清这个缜密的世界犯着随机的那些错误，自我到相信不相关的人对于我们来说只是行尸走肉的时候，那世界也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存在了。

    我对于黑铁的印象是冰冷的。我以为在这个被太阳直射的小岛上面，当粘稠的光芒包裹到这个城市的每一个细小的角落里的时候，我们对生活的热情对未来的渴望就已经被黑铁亢奋的吮吸掉了。这个城市像个巨大的机器一样运转着，我们甚至根本还没来得及审视自己，就已经被它的节奏拉扯着前进。

    在这个不管是用日月还是年都除不尽的夏天里，我们的感情，我们的理想，我们对未来的意淫，都正被这个被称为社会的绞肉机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颓废和消极不是我们本身想要的态度，也并不是任何人的保护色。正如2023年陈五的侄子，当你什么都看不到在原地打转的时候，恰好你就被别人形容为消极或者迷茫了，甚至都不是你主动作出的姿态。与其说2023年的一切是作者对未来的意淫，不如说是他对过去的一个了结。餐馆打工，小赵阿姨，脑子有点毛病的初恋女友，无一不是过去真实的剪影。也许只有私家侦探所和破烂的吉普车能扯上一点儿时理想的边缘，但这些仅有的点滴也早已经和边斗摩托车一般被深深的压在某个历史角落里，动也动弹不得了。

    过去不在，现在正好，而未来没来。大概对每个人来说，世界的形态都是不一样的。《姐姐》里的一切，几乎就是作者自己的世界。而后黑铁时代，也终归只是作者自己对自己的时代下的一个定义罢了。因此，我也更乐意称这部作品为《姐姐》。它听起来就像深埋在数年前的一个不算太成熟的想法，却万分真实。

    可惜我们根本无需做这样的假设，各自的时代只是一种名词。所以我想，阅读《姐姐》, 尽管只能窥视到作者自己的时代，但从某种程度上讲，这样的窥视已经是完美的了。

李宸

新加坡国立大学在校学生、盲流

2008年12月4日星期四于加拿大

序二 总该有点儿意义

    这是个装B盛行的时代。

    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小说中的舅舅已经破门而入，正在给那个女人拍照。这样荒诞的情节总让我想到王小波，虽然治舟同学并不愿意承认——他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这不是在模仿王小波。

    而我也开始思考所谓的意义，每当我看到一些无法理解的东西的时候，我就会开始思考它的意义，并且试图去诠释它——这件事情本身是极其愚蠢的，但又是非常有意义的——如我所说，这是个装B盛行的时代，总有人能够把一些看似毫无道理的东西解释的头头是道，划分出不同的风格不同的流派，并且招来另一些装B的人摇旗呐喊。从这个角度看，治舟属于前者，而我就属于后者。

    所以当我看到这篇小说，看到那个女人对着镜头卖弄风骚，看到那个初恋在黑暗的楼道中画画的时候，我就下意识地认为，作家治舟肯定是想表达一个很深刻的意义，而这个意义必然不被一般人所理解，能够被大众理解的装B是一次失败的装B。所以当你看到荒诞，看到毫无意义的时候，你完全可以当作一种幽默，一笑而过，因为你是大众；而我不行，我要去思考其中的意义，因为我会装。

    尝试过写小说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操起笔来跟操起逼来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体验：前者冗长而后者相对迅速，前者是折磨而后者是享乐。据我所知，作家治舟在这篇4万多字的小说上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小说的前半段是一年前贴出来的，我得承认当时对这篇小说的喜爱，我还把它推荐给了一个网上认识的编辑姐姐；我甚至还设想自己来狗尾续貂一下，把下半部写完了：在我的设想中，我成了那个小赵，是赵钱孙李的那个赵，我的名字不猜你也知道。只是这个设想没能成现实，理由冠冕堂皇：小赵是有原型的，而作家治舟应该还是很喜欢这个小赵，我怕把她写成赵小姐会引起治舟的不满；而真实的理由是我不愿去体验这种冗长而折磨的过程。

    如果把写作过程比作是登山的话（这是一个多他妈的俗的比喻啊），我是那种买齐了各种登山装备，然后在山脚下摇头叹息的人，而陈五就是那种不管一切往上冲的人。所以我欣赏他，所以有了今天这个下半部。

    下半部给我的感觉，少了很多严肃的东西，但这并不影响到它是一篇好作品，用治舟的话说，因为这些都是幻想出来的。里面依然有一些我很喜欢的段落，比如舅舅拍武老板老婆的那几段，还比如在地下室搞审讯的那几段；通篇看来，我最喜欢的还是上篇中陈五策划各种犯罪的情节。从我的经验来讲，这些内容都该是灵感乍现的产物。然而不管是灵感乍现，还是苦心经营，我都觉得这些看似荒诞的内容，应该有着某种象征意义，就像《麦田里的守望者》中湖面上消失的鸭子。

    我们曾生活在一个意识形态决定一切的时代，在那个时代里，一切意象都变得有意义，积极的或者是消极的；后来我们经历过一场犬儒主义盛行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装B的时代，一切都装做有意义，即使这些所谓的意义，就像小说中的姐姐一样并不存在，但我们还是要去面对它，假装它的存在，这样我们生存的世界才不至于崩塌。

    所以当你看到无法理解的东西的时候，你该这样想，不管怎样，这总该是有点儿意义的，因为你生存在这个时代。

刘巍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在校学生、诗人

2008年12月5日星期五于新加坡

后黑铁时代

（又名：姐姐）

    前言：亲爱的朋友们，时代的错误，其实是我们自己的错误。

上

一

我从来不是一个明朗的人，我只会在阴翳的冬日爱上阳光。和所有人一样，我追求的只是那点温度而已，反而阳光太烈了还觉得晃眼睛，得戴太阳镜。太阳距离地球何止十万八千里，不过幸亏它的温度也够高，足以在这个周六的下午让无数的大老爷们儿小姑娘们出动了，在河堤的草地上，在公园的茶座里，有形单影只的，有双双把家还的，更多的是三五聚成一团，吹着牛，侃得天南地北；一团和气，也有话不投机脸红脖子粗的，当着众人面儿就掐起来了；也有遛着各式各样的狗，畜生们也三五聚成一团，不过看样子不大像是在谈天；提鸟笼子的人则掀开半边儿帘子，让鸟们也出来晒晒翅膀，顺便和挂隔壁树上的兄弟打声招呼。这一切都很有其乐融融的感觉，甚至有些不务正业，或者说叫乌托邦，大家都很闲。总之，在冬天这个大家需要温度的时候，太阳知趣地爬了出来，省下家家户户不少暖气费，这种情形只会让大家高兴。

不过这样的情形只会出现在我故乡，在新加坡这个靠近赤道的岛上永远不会发生，新加坡人来了我的故乡看到这样的情形，一定觉得怪不得听说中国穷得饿死人，一看大家都晒太阳去了，准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我们。瞧不起自己的血缘地，倒是听说英国名流喝下午茶，又羡慕人家皇家气派。这样的景象不会在新加坡发生的原因有三个：其一，新加坡没有冬天，大家也痛恨温度高，并且阳光很充分。几乎所有的屋子都装上了空调，24小时制冷，当然我的宿舍除外，这也说明新加坡并没有富到给自己国家罩一个罩子关起来制冷的地步。当然如果太阳不发热反而制冷，或许还有人愿意出来溜达溜达；其二，新加坡人勤奋工作并且充满激情，他们觉得不该把有限的时间放到喝茶晒太阳上面，这样的生活方式实在太慵懒，生命应该充满激情，应该一直high到死。就像我楼下的坡人们，他们宁愿在半夜两三点持续高歌并且玩着谁也不觉得乐的游戏，也不愿意在阳光明媚的下午搭起椅子泡壶茶伸伸脚指头；其三，这地方太小，没地儿给人溜达。这条很伤人，但是是事实。就像小赵说我嘴贱，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也是事实。

新加坡人听见我这样说他们准急，我们国家小是小啦，我们有钱啦，我们民主啦，不像你们中国，穷到大家都在卖孩子啦，人民没人权经常被被集体枪杀啦，总总之类，简直没法继续谈下去，只好把桌子使劲一拍，作出跟他干的架势，在来一句字正腔圆的你他妈的找死啊，保准把他正在酝酿的种种臆想出来的语句直接给塞回去，吓得浑身战抖，然后马上硬撑回来，继续说道你不要吓我，我是文明人，我不跟你打架之类云云，一般这个时候我已经走开了，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鬼话。估计这帮人祖上很早就离开家乡漂泊，从小在异地长大，地方又这么小，没个故乡的感觉，恋母情节恐怕是非常严重；又没有棒子那种编造能力，说中国是自己移民过去的还不脸红，于是只好把中国说成是一个破烂的黑铁时代，以打消处在后黑铁时代的自己从来没有归宿的孤独感。当你得不到一样东西的时候，丑化它是唯一让你觉得好过的办法。

这个小岛我已经不想描述太多，处于赤道附近的它有着一切热带地区的重要特点，阳光特别多，多到像市场上烂掉的榴莲，散发出让人整个身体，头发鼻孔肠胃胸腔肛门等等都一起为之动容，到了恨不能买一个大玻璃罩子把自己关进去闷死的地步。这里的阳光就像被填进了很多胶水，一旦你被照到，就算走到阴影里大半天，身上还是有挥之不去的热劲儿。似乎光线还黏呼在你的身体上。我曾经觉得这样挺好玩，感觉自己像一电动玩具，能充电似的，于是扛着一卷凉席直奔南边的一个沙滩，抹了一身防晒油，躺了一个下午，整的跟烤肉没两样。当时躺着只觉得有点热烘烘，有点心慌，晚上回去头晕眼转，随便洗洗就睡了。第二天一早起来洗澡，水一淋到身上就像揭了一层皮，疼的我大叫，以为仇家在自来水里面加了烧碱，想要至我于死地。好不容易洗完出来，平时的T恤都穿不上，一碰就跟着火一样。最后好歹抹了半管牙膏在背上止痛，套了件朋友的衣服――说一句，我那朋友身高两米，250斤，去餐馆吃饭坐坏过人家的椅子；而我是一米七的小个，并且比较瘦。我就这样穿着巨大的衣服走路摇摇晃晃呲牙咧嘴地去上课，路上被人当成玩HIPHOP搞说唱的，yo yo地叫了我一路。还有不知好歹的混蛋跟我伸出拳头来碰，结果我低头走路没看见，被敲在红彤彤的胸口上，感觉就像烙马，一个烧红的铁拳牢牢地烧在身上，差点疼晕过去。就这样，我好不容易到了教室，黑着脸找到座位坐了下来。小赵就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看到了我。

据小赵后来讲，她当时是刚转到我们学院来，第一次来上课。我们中国学生有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上课的习惯，她和几个我们学院的女生迅速认识并且熟了起来，而且在以后的日子里面发展成为很好的姐们，不管一开始看来她们是多么的没有共同语言。这很正常，在这个岛国上我们人并不多，交际圈子很小，因为和坡人交朋友需要很大的能耐。和坡人磨合不如和自己同胞磨合，我们都是抱定了这种破罐子破摔的精神。小赵相信这一点，并且悲哀的认为我和她在一起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说到这里的时候我们正躺在她宿舍的床上，我躺着在看天花板上转动的风扇，并试图用目光跟上转动的频率；她说完这句话过后，见我没有出声，悻悻地爬了起来穿上衣服，说你们男人都这个死样。她说这句话好像她了解过很多我这些死样的男人，我毫不在乎；即使她真正了解过，我也毫不在乎。

小赵说她当时正听着她们指点着介绍我们学院的人们，并且有人羞涩地表达了对某些男同学带有主观意愿的评价。她想让我问她谁说了这些话，并且说的是谁，可是我没有作声。女人总是希望男人猜一些事情，可是我连自己都没猜明白，根本没那闲功夫。她说她们正说着，就听到一个女生说看那是陈五么，怎么变成这副造型。她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瘦瘦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巨大的衣服，脸有些红肿，摇摇晃晃走到一个叫高阳的男生旁边坐下，脸色很难看并且有些变形，虽然她以前也没有见过我，但是觉得我很扭曲。

小赵总是重复她第一次见到我的样子，每次听到这里我总是感觉到有些不舒服。我认为我的脸和鼻头或许有些晒红了，但是还没有扭曲那么夸张。虽然是娱乐时代，大家相互形容的时候都会夸大成分，但是听人娱乐自己总不是那么好玩。小赵却坚持说我当时脸色狰狞穿着豪放，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拿出过了几天我晒伤好转回复平常的样子作对比。平日的时候我穿细腿低裆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瘦瘦的T恤，头发向上梳着，一幅英伦颓废青年的劲头。高阳也是这样，只不过他比我高半个头，比我还瘦，走起路来感觉很轻浮，会被风吹走。不过新加坡没有这样的大风，但小赵是陕西人，总是这样认为，并觉得每次看到高阳走路心里都发痒，恨不能给他腿上绑上两个十公斤重的哑铃。总是这样担心高阳却又不能付诸行动，久而久之小赵就得了强迫症。我认为她纯粹是在胡闹――如果想她说的那样，高阳根本不能走路，只能拖着两个哑铃在地上挪，并且遇到瓷砖还会发出极度刺耳的声音。小赵说不管，就是挪也不能让我看着心烦哪。后来跟高阳一讲，他听了半晌终于弄明白，白眼一翻说了俩字，傻逼，背过头走了，气得小赵直发疯。我看着很开心，每次小赵气得无可奈何，我就很开心。

从教室门口进来的我被小赵看到是我大二那年八月的事情，当时是在机械结构分析的课上，我抹了一身牙膏穿着巨大的T恤，径直走到哥们旁边坐下；十一月考试的时候，我们的家乡已经是深秋而新加坡依然是炎热的夏天，小赵已经躺在了我的身边。化学学过提高温度会加快反应速度，其实我也考虑过会不会有这个反应发生。既然是意料之中，那么发生了也不让人觉得奇怪。小赵说像我们这样的人，没有遇见就算了，遇到了一定跑不了，命中的冤家。我生命中一直没有遭受突发的巨大事故之类，我父母健在，我身体强健。所以我不大愿意相信那些命什么的东西，因为我还不知道到底谁真正值得相信。

小赵还回忆到，当时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我就在她脑海里定好了型。结果她四周的女生似乎对于我当日的形象很是不理解，甚至有惋惜的成分在里面，听出来是真的，于是不得不把我的那副倒霉样儿硬生生打破，重新留了一个空白的位置给我。她说如果现在给他一个空白的人形让她画我，她一定把我的皮肤全部涂得黑黑的，再给我裹上长长的白布条，就像埃及木乃伊一样。就算有人层层剥开，看到的是一团黑，一定会是感到很惊讶。她说我就是这样。

后来下课之后，有几个人走过来问我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并且满身牙膏味。我觉得他们不怀好意，我的经历讲出来不会只是一个自嘲的笑话。我是一个阴谋论者，于是我闭口不谈。但是他们还是纠缠着我，烦得我恨不能把其中某些人得脑袋打掉。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前方的小赵，她头发很长，穿着白色的背心，正收起书本正准备离开。但是由于我当时心情烦乱，尽管小赵长得很漂亮，我还是愤然地忘记了这个人。或者说当时根本没来得及留意。

二

我小的时候住在四川一个小县城的中学里面，因为我爹妈都在里面教书。那个地方很偏远，处于川北和藏族人交界的地方，四周都是大山，坐车到我现在居住这个城市至少需要一天，如果下雨路塌了还得更久，所以这个县城算是很隔绝，很有风味。在大马路上可以看到带着刀子的藏族人，牛逼哄哄的牵着马走。那些马驮着炭或者粮食，吊着巨大的阳具在城市里面横行。小时候大人吓唬我，说不要去逗它们，那些马都很野，一蹄子能干死你；又说藏族人也很野，身上的刀都是雪亮雪亮，看你不顺眼就把你割了。于是我脑海里就浮现出这样的一幅情形来：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挣脱爸爸妈妈的手，去拍了一下马屁股，结果这个畜生发起怒来，一蹄子踢到这个小孩的脑门上，踢出去几米远；牵马的藏人迅速转过背冲过去，一刀把这个倒霉的小孩劈成两半，哈哈大笑，扬长而去。所以那个时候我非常害怕他们，总是远远的避着。

在笼罩着薄雾的清早，藏人们来到回族餐馆，系好马提着长袍坐下。他们总是要一只羊腿，一大碗土酿的白酒，吃的满嘴都是油，并且没有一个人吭声。那个时候我一般还在被窝里，或者在上幼儿园的路上，吃着我最痛恨的鸡蛋，被我妈牵着穿过一个个小巷。县城修在山里面，自然是依山而建，幼儿园在山坡上方，而我住的中学在山脚下。每天我要穿过一个巨大的寺庙旁边的一条巷子，那里很肮脏很龌龊，因为很多人在那里杀牛。一次我嘴里噎着一个鸡蛋黄，正考虑着如何趁我妈不注意时吐掉。这个时候我看到了一头被肢解的牛，不同的部位分别被挂在不同的铁钩上面，淅淅淋淋地滴着血水；牛脑袋在地上放着，眼皮微闭，嘴巴张开，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在上面；巷子里面有风，牛尾巴似乎还在摆动着，但是已经赶不走苍蝇了，它们嗡嗡翁地在四围飞动着，即使没有人驱赶它们，也总是不肯安分下来吃肉；不仅如此，还攻击了我。不过苍蝇不比马蜂，不足以让人受伤，只是很恶心，尤其是我嘴里还咀嚼着半个恶心的鸡蛋。但是对于我们当中的大部分人来说，只要物质上没有受到损害，恶心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不值得计较。我还看见几个蜷缩在厚厚外套里面的人，蹲在死牛的附近，手里提着刀，嘴里咬着土烟斗，吧唧吧唧地吸着。当我走过他们的时候，他们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们，然后他们转过眼睛去，继续看着空气；仿佛空气里面有一个我看不见的世界，他们所做的就是盯着这个世界看。我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而且总是喜欢关心别人在干什么。我想这个世界一定很有意思，否则他们不会看得这样入神吧。可是直到今天，我二十二岁了，我也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个世界，不知道是不是我还没有长大。

幼儿园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世界。我记得很多那个时候的景象，但是唯独对幼儿园是一片空白，一点也记不起来，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幼儿园的院子非常巨大，并且总是走不到头。

我有一次迷失在院子里面，四周是巨大的水泥大象滑梯，还有很高的梧桐快掉光了叶子。我找不到回去教室的路，可是我一点也不着急。教室一点也不好，大家围着坐，把蛋糕泡到水里面吃，杯子没有洗干净的话下次会很臭，臭到苍蝇都不来了，臭到老师发狂的地步；或者是把莴笋切成片儿，一人一片的吃。无数只脏兮兮的手上捏着一片片本来很碧绿的莴笋片，玩弄半天吃下去，这景象一点也不会让我感到高兴。

我的四周刮着有些阴冷的秋风，天色也不明朗，到了秋天这里就是层层的黑云。我看不到一个人，听不到一点人的声音。这个景象并没有使我感到恐惧，而是有些许激动。如此看来我从小胆子就不小，并且充满了骑士般的探险精神。我开始漫无方向地往前走着，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因为我担心这样会走回到开始的地方。于是我开始玩耍，爬上水泥大象滑梯，用平时老师不允许的姿势飘然而下；我还用黑黑的指甲挖着大树的树皮，直到手指发麻，树皮也被挖开一个小坑，流出绿色的汁水来。我就这样玩着，一点也不觉得孤单，并且一点也不觉的疲倦，直到老师发现了我，把我弄回了教室。

十几年前的一个深秋我迷失在幼儿园的后院里面，很多年后我一直觉得这会不会只是一个梦，我睡觉从来都有做梦的习惯，哪怕是在教室里困上5分钟，我也能编一个故事出来。那些梦境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在我醒来的时候前几分钟常常很迷惑，需要看着周围的人或者东西，一点一点把我的现实生活拽回来。但是现在有时候醒来的时候，看到小赵，这个躺在我身边的女人，我却从她那里拽不出任何的东西来，反而把自己憋得特别慌。于是我的目光必须越过小赵的身体，看到房间里其他的东西，我才能慢慢醒过来。

那个院子我离开幼儿园之后再也没有去过，因为我清楚的知道其实它很小，小到测五十米跑步都得绕圈子的地步。但是我又清楚地知道我迷失过在里面，它是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这不是梦境，因为之后我没有拽出过任何现实出来。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再也没有去过那里，我怕被拽出什么来，因为我现在活得很好，我不想被拽出来，然后发现自己在一匹马的后面，被蹄子踹飞，然后被人一刀两断。我活得很好，有烟有酒有音乐有哥们，还有小赵，虽然她很是让人头疼。

关于那个院子我还要补充的是，当时我迷失在里面，心里想着的不是怎么想办法逃脱这重重景象，回到教室端端正正的上课，反而很乐，在里面玩的忘乎所以，而且一点不觉得累。老师后来找到了我，当时我正蹲在地上撕叶子玩，顺着叶脉把叶子撕成一块一块的；这很考技术，叶脉很脆弱，很容易撕裂。当我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性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我很诧异老师能够找到我，因为我觉得我的四周什么都不应该出现。当然之后的事情就没有那么好玩，老师扯着我的耳朵回到了教室，当着全班同学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我觉得丢人。我这个人就是死要面子，于是心里暗暗地记恨她；放学后她也把我留了下来，并且亲自移交给我父母，又说了很多我听不明白的话。回家之后自然是挨了一顿打，还被我爸罚站，站在他用粉笔在地上画的一个圆圈里面，这是他的拿手好戏。那天他画得很小，我站在里面一动不动，生怕出去了，又会拽出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来。结果腿后来肿了，动画片也没有看成。于是我恨死了老师，心里暗暗的诅咒了她很多。

很多时候我回想起幼儿园的日子，脑海里总是什么也没有，唯独是自己站在空寂无人的大院子里面，看不到教室的楼房，也看不到一个人，心里微微有些激动和兴奋。然而对于其他的景象，我却丝毫没有印象，甚至我冒着有可能被拽到其他地方的危险，翻出幼儿园的照片仔细研究，也一无所获：我认不出上面任何一个人，认不出任何一件物品，最后经人指点，认出一个穿着绿色短裤的是我自己，看起来和其他照片上的我很相似。看来那段日子是真实的，因为十几年前没有PS的技术，我也清楚知道自己没有一个孪生兄弟。其实我从未怀疑过它的真实性，迷失在大院子里是很真实的情况，况且每天上学放学我都记得很清楚。只是迷失在院子里这件事情与所谓真实的情况有些不大吻合，如果一个幼儿园修到如此巨大的地步，让每个上学的孩子都走失在里面，我想园长一定会以拐卖儿童的罪名被流放到藏区去放牦牛。既然我也回忆不起其他的时候，那么就只好姑且这样认为了：我在这个地方呆过，并且应当留下过很多痕迹。

那个时候每到秋天冬天，天色总是很暗，并且刮着阴冷的风，太阳似乎在夏日已经玩的过火了，到了这个时候它也需要休息休息，重新进行一点元素的储备，以便下次再来肆无忌惮的核聚变。于是天底下的我们总是灰不溜秋的，看不到多少鲜艳的颜色――当然，我和小赵都不喜欢鲜艳的颜色，我喜欢白色而她喜欢黑，大家就是这么极端。灰色的世界里面的一切物品，从藏族人的刀到风中的牛脑袋，甚至那片被我撕裂的叶子，都是冰冷的，摸不出一点温度。似乎被什么推动着，一切又是那么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任何动作都显得相当生硬。我后来对小赵说，这就是我的黑铁时代。我怀念它，因为我的黑铁时代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万劫不复的时代。

三

十二月放假的时候，我四围的邻居全部做鸟兽散，其中绝大部分是坡人，回自己家呆着去了；也有出的起路费的国际学生，带着对故乡的思念奔了回去。硕大的校园顿时空荡了下来，人少得可怜，有时候走大半天都不见一个人影。人走了，动物们反倒是多了起来。我们学校在这个岛的北面，在上个世纪中期靠着一片热带雨林修建而成，因此常常有很多奇怪的东西出现在我的世界里面。如果你觉得满地打滚瞎叫唤的阉猫、缠在晾衣绳上吐着信子的毒蛇、池塘里爬满了的绿毛乌龟以及会飞来飞去的蜥蜴都不足为怪，那么这里还有更让你大开眼界的东西。放假后的第二天，我看到一只肥硕的野猪，带着三只小猪横穿马路。它们似乎不怎么懂得交通规则，在平坦的马路上走着之字型撒野，还嗷嗷乱叫，一幅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样子。不过幸运的是学校已经几乎空无一人，车辆也很少，没有把他们撞成肉圆子。马路的这边有一到水沟，在猪妈妈昂首跳了过去之后，三只小猪全部掉了进去，没有一只能爬上来，急得全部在下面打滚，估计还开始相互撕咬――猪和人一样，遇到了困境，总是会相互指责推卸责任。母猪高昂地走出十几米才发现情况不对，身边的仨小跟班儿一个都不见了。惊惶中它看到了路过的我，于是本能地发起怒来，认为是我拐走了它的三个宝贝，要和我拼命；好在小猪们打闹声音太大，在母猪准备朝我扑过来的时候吸引了她的注意。于是它回到水沟边上，对着三只焦头烂额的小猪发出了母性的温柔安抚，不过在我听来就是嚎叫。我觉得这情况好笑，想走近看个明白。结果母猪猛然抬起头，呲牙咧嘴地大喉一声，然后露出了白森森的獠牙。我知道被咬上一口感觉肯定不好，我有得狂猪病的可能，一定得打针。而学校诊所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值班。我只好停下脚步，心想猪还真和人一样，即使冤枉了你，只要一开始对你记恨，那你就别想做个好东西。我深知这点，于是宽容地笑笑，绕开它们自己走了，也不知道最后那仨小猪崽子出来了没有。除了野猪，我还见过猴子，那些家伙蹲在高高的树枝上，扔树枝果子石头砸过路的行人车辆，简直就是混帐王八蛋。虽然我这个人不怎么杀生，但是遇到这种情形还是气得发疯，恨不能用大枪把它们一个一个打下来，栓在一起挂在自家门口示威。据说还有同学曾经遇到了鳄鱼，但我不大相信，觉得鳄鱼这东西实在吓人，不应该生存在雨林里吧，何况这边连条河都没有，鳄鱼早就应该饿得发慌过来吃人了。对于传言我总是喜欢抱着怀疑的态度，非得我自己碰上真正的鳄鱼我才能够相信。于是他们说我抬杠，弄得大家不欢而散。

十二月的某一天，我和小赵坐在学校旁边一家酒吧里面。这家酒吧很简单，价格也很合理，又距离我房间很近，于是我经常去。酒吧不大，桌子上燃烧着白蜡烛，喝完出门大家脸上都是黑里透红，像极了掉煤堆里的猴子屁股。去那里的一般都是我们学校的国际学生，新加坡人几乎不来，我只见到一次：5个坡人人围座在里面，激烈地讨论着下个学期的宿舍迎新活动，桌上是清一色的橙汁，还都插着吸管。来这里的人主要是白人，因为他们离开酒精就不能存活。特别是星期五晚上，人很多，很拥挤，但是并不吵闹，不像外面的酒吧，没人都要放120分贝的歌吵死你。这边不一样，大家都还是自己玩自己的，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刚来觉着没劲，慢慢的觉得还行，主要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去了。

我记得当时小赵坐我对面，喝着马丁尼，一句话不说就偷偷的笑，弄得我很纳闷。后来才知道她透过蜡烛看我，在一个平面上用火苗烧着我的脸，想象着我的眉毛鼻子被烧坏的样子，自己偷偷地乐。反正她当时什么也不说，一个劲的傻笑。这自然弄得我很窝火，想发作又无可奈何，因为是我约她过来的，意味着我已经做好了忍受小赵一切毛病的准备；这个时候翻脸，显得自己很不心诚。于是我别过头去，数着柜台里的酒瓶子数目，尽力不去想现在的情形。正如我说过，小赵长得很漂亮，而且很聪明，而且我们很谈得来，所以我很愿意和她在一起。但是她也有她的毛病，而且这些毛病一定会损害她在我心中的形象。于是我尽力不去想它们，每次她犯毛病的时候，我总是一声不坑，只想着她漂亮的样子。我想她那么聪明，应该发觉我的异样了吧，可是她依然继续犯着，就像每个爱面子的人那样尴尬地继续自己的把戏。我也很爱面子，所以我完全理解她，自己则不停的忘记现在的小赵，在心里翻出我喜欢的小赵来细细把玩。

我和小赵对坐在酒吧里面，几个钟头之后我坐到了她的身边，再几个钟头之后她躺在了我的怀里、我躺在我的床上。我的电脑没有关，里面放着一首叫做《这个夏天》的歌。我抬起头来像窗外望去，能看见远处马路上的路灯孤独的亮着，灯泡附近围绕着一圈黄晕。我低下头，看到小赵大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空气。我知道那里有一个世界，可是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我不好意思开口问小赵那里面有什么，因为我怕她嘲笑我年级还不够大，还看不到这个世界。我忽然涌上一股睡意，便搂紧了小赵沉沉睡去。在梦里小赵变成了一樽珊瑚，却又柔软无比；每个珊瑚孔里面都包含着一个小赵，我伸手去抠，却一个战抖，醒了过来。看着面前的小赵，我想不起我在哪里。至始至终，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空气，直到我醒过来之后很久，她才收回目光，嘤嘤地哭了起来。

如果要我画一个小赵的样子，我会画一个漂亮的俄罗斯的小套人。取下一个，里面还是一个套人，依然那么漂亮；再取开，还是一个漂亮的小人。就这样一层层取下去，一层层漂亮下去，没有个尽头。可是这不符合常理，按理说取到了分子，就没法继续了。但是这是理工科学的说法。我念的是结构工程，不折不扣的工科，但是我自己却不是一个工科学生，我不愿意有科学的思维。我能学好结构工程，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本事大。人听了我这话，没有一个不说我犯贱的。

四

我七岁以前住在四川北部的一个小县城，在大山里面，冬天很冷，夏天很凉快。城修在山坡上，四周都是延绵的大山，山上还能看到明代的城墙。我家住在山脚的一个中学里面，我爸妈都是中学老师，文化革命后恢复高考的第一批大学生，高考都是县城里的前五。于是有着知识分子的特性，性子傲得很，对我管教都不能用严格来形容，简直是暗无天日。我还是幼儿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听的故事就是战国策左传之类，而且到了晚上经常是三个人围坐，必须的读书时间。我爸看王阳明，我妈读张爱龄，我抱着忍者神龟连环画坐在中间，连桌子都够不着。

不仅如此，他们还抱定了让我成为一个全面型人才的打算，从物资上精神上多方面地对我进行塑造。穿着一定要朴素大方，营养一定要跟上，这些我都可以忍受，最多就是鸡蛋噎得慌而已。但是我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当各路小朋友在楼下汇集开战的时候，我必须先背完明月出天山。等到好不容易憋完，我已经精疲力尽，赶到楼下的时候，双方战局已定，精彩的会战过程已经告以段落。与此同时我满脑子都还在晃着明月天山李白杜牧的，这景象简直让人惭愧。也算我懂事早，从小就知道书生误国这个道理，而自己向往在漠北杀敌，所以对各路书籍痛恨得咬牙切齿。这也说明我从小就是一个好斗分子，能读书读到现在纯粹是爸妈的功劳。

我小时候要是读书不认真，我爸直接翻出一堆白纸，那时候认字也不多，就罚抄写自己名字两百次。那个时候我还不叫陈五，以我爸那孤傲的性子，怎么能取这么一个绿林流氓的名字。那时我叫陈懿韬，每次还没写到一百次的时候已经口吐白沫，以至于到了后来见到到自己的名字就晕过去的地步，每次考试都不敢先写名字，怕晕过去了没法考了，回家又得抄几百次。或是吃饭的时候不听话――我打小不吃葱，而且痛恨鸡蛋。吃的慢了，或是挑三拣四，我妈烦了就直接一个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恨不得把碗也吃掉。有时候早饭就是我妈亲自做的甜水鸡蛋羹，我往往包在嘴里咽不下去。这个时候要是一个耳光过来，扇得满地都是黄白之物，旁人见了，还以为这孩子能耐，一耳光能抽吐。反正现在回想起来，肠胃都是翻江倒海，赶紧去泡菜坛子里捞一块嫩姜，这玩意合着能治恶心。

小学随着爹妈的调动我来到了大城市，随后初中高中就这样兢兢战战地过了。高考过后我考得不赖，爸妈一看，觉着自己这么多年的严格教育没有白费，人一高兴就容易犯糊涂。报专业的时候我想学新闻，我妈脸就黑了下来――我两个舅舅都是搞新闻工作的，待遇不好，而且常常过年顾不上回家；小舅上次去采访水库，被人打了一顿，进了医院，弄得她头大了一圈。我一看要继续坚持的话我少不了挨耳光，于是赶紧改口说自己不懂，全听爹妈的。两人合计了半天，不知道该读啥好，又把我拖去做测验，电脑说这孩子干啥都行，随便选吧。俩人愁眉苦脸大半天，列出了七八个所谓热门的专业让我选。我一看全是理工科，觉得有点慌，怕找不到女朋友；爸妈倒是很兴奋，弄个最热的通讯就给报了。结果那一年满大街都是报热门的人，自然就没上了。说起来都是老教师了，我爸妈那志愿表还没有爹妈不识字的填得有技术含量。不过我也没落榜，被学校收了，发配去学宗教。我爸妈这下才是慌了神，我又坚决不去复读――按我的看法，有学校不去，还要继续折腾，简直是给国家填堵。我背着大包兴高采烈地去了学校，刚上课还挺乐――这个专业女孩子还真多。结果后来有一次在广场上瞎填一份表，不小心被选中，拖去考了个什么试，稀里糊涂的就去了新加坡。我爸妈听到这个消息异常冷静，仔细分析了半天利弊，决定放我出去。这已经是快三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在国内大学的时候，我丝毫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前途，因为我觉得我无论靠什么都能活着，不管干什么行业，只要我能做，都能混饭吃。比如我的专业宗教学，我以后就算时运再不济，就去青城山当道士，也能活得挺自在。那时候学习积极性很高，每天第一个到教室，下课就去图书馆占座苦读道德经，同时在班上很积极主动，混得很开，甚至带领宗教专业的足球队战胜了宿敌药物伦理学专业，声名大嘲。那算是我人生中比较快乐的一段时光了。

结果当我闹了半天，手中却捏着一份宣判我的黑铁时代结束的通知，这件事情总是让我很烦躁，因为它是那样的黑色，以至于黑过了我所在的时代。

我走的时候大家都很舍不得，包括老师。欢送会上甚至有女同学哭了出来。不过既然我要走了，再考虑这些东西就变得毫无意义。这个专业很少有人爱学，基本上都是调配过来的，学习风气不高，并且长期处于一种死寂状态，到了大二一帮人吵着要转走。学校觉得闹心，决定再考察两年，不行就把它停了。这样一来，我们秃顶的系主任就会变成一个普通的秃顶教员，这不能不让他感到恐惧。今年好不容易有了陈五这样一个积极分子，本来可以抓一下典型汇报给学校，结果闹了半天又要走。秃头和我一样是一个阴谋论者，他怀疑是仇家派我来的，目的是打击一下他的自尊心，于是相当地恨我。听人讲，现在这个专业已经停招了，再过两年就要送走了最后一届。我倒没有什么感觉，倒是听说秃头一直很愤然，甚至买了飞标和飞标盘，贴上我的照片。早中晚各插三次，才觉得呼吸畅快，才能正常吃饭睡觉上课以及和老婆行房。原来我在秃头的生活中占有这么重的位置，这也是我没有想到的。

其实连我自己都没弄明白，为什么我以前一直厌倦着生活的时候，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以至于它平淡到发酵，恶心的像我吐出来的鸡蛋；而当我第一次对生活感到快乐的时候，一个戴着更大诱惑、更强大的生活这样迅速的将它打断，将它剥离。究竟是谁在赋予这一切，又是谁在毁灭这些？

五

回到宿舍才几分钟，高阳就过来问我要烟。高阳是我哥们，而且很铁。小赵没有出现的时候，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看漂亮女孩子；小赵出现之后，我们依然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看漂亮女孩子。我们两个都很瘦，穿着收腰的衬衣在学校里面晃荡，看起来就像两跟雪糕杆子，而且举止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暧昧。大一有一次一个女孩子向我示爱，我觉得她过于黏糊人，而且太傻，就没有答应，随便编了一个理由抡了过去。几天之后我和高阳在学校里一条路上走着，那条路上白色的花很多，风一吹就满天飞舞，弄得人一头一脸都是白色的残渣。高阳那天右边脸上就沾了一片，而且很大。于是我指着自己脸告诉他在哪个地方。大家都明白两个人对着谈论方向极其容易混淆，我说左边一点，他也就左边一点，这情形特别烦人。最后我说别动，然后动手帮他弄了下来。这个时候我听到后面有声音，原来是那个女孩子，双眼圆瞪，身体抖得就像寒冬飞雪天只穿了件情趣内衣。然后她莫名其妙地跑掉了，晚上给我MSN留言说原来是这样的我明白了之类的鬼话，弄得我莫名其妙，过了很久才明白过来，不禁有些生气。我们两个都是纯爷们，并且都喜欢漂亮女孩子；而且是好兄弟，这样侮蔑我们的关系，确实有些过分。

真正见小赵是在数学的小课上。当时我坐在教室的左边最后一排，看见一个漂亮女孩子从前门走了进来，心想以前咋没见过这个人，新来的大一学生走错教室了吧。结果看到她大义凛然地坐下，点名的时候也应答了，听起来挺像中国人。下课看见她和我们学院几个其他的女生混迹在一起，恍然大悟可能是转来的，下次数学课再怎么都得惺惺相惜一个。用高阳的话说，劣迹斑斑的我那个时候就已经拨好了玷污新时代优秀女青年算盘珠子。

结果还没等到下一次上课，周末的时候学院一帮大四的中国学长组织出游，也就是被我和高阳称作跨龄征婚的一次活动。大四的老家伙们快毕业了有些急了，但是狼多肉少，不得不到低年级里面来觅食。本来不想去，可是想想平时我们俩也特立独行不怎么搭理大家，说到底都是在异国他乡的同胞，就还是收拾收拾去了。我们几十号人在沙滩上架起篝火烤肉，酒过三巡果然不出所料，男男女女笑成一圈，甚至有当场就搭上的。高阳这小子也没闲着，现在一本正经的给一新来的女孩讲生命有限，要如何去珍惜，言下之意就是让我们必须做一些美好的事情，才能渲染这有限的生命。那女孩戴着宽宽的发髻，高阳每说一句话，就咯地笑一下。四周更是乱七八糟，因为我们的女同学们在高龄的学长那里找到了自信，于是都high掉了，嗷嗷地唱起歌来。我一个人蹲在一边，实在受不了这情形，就去旁边树林子抽烟，顺便小解一下。

我走了很远，确信没人能看到自己，才放心地找到一颗小树。结果拉链还没有拉下来，就听到背后有声音，转过头就看到了小赵。这情形总是让我费神，就像很多年前我的幼儿园老师，就像现在的小赵，关于她们是怎么忽然冒出来的，我没有一点概念。后来我想到既然空气中有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很多人都能看到唯独我不能，那么她们可能都是从那里面冒出来的吧，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我一直没有看到小赵跟在我的身后。但是当时我脑子没有转那么快，我只是紧张地看了她一眼，说了声干嘛。高阳常常教育我女孩子找你你不要讲干嘛，而要说要帮忙么，不要觉得矫情，这样女生才会和你亲近。但是当时情况紧急，我又被吓了一下，于是干嘛两字脱口而出。小赵看了看我的窘样，又看了看那棵树，忽然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不过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对我说，给我用一根烟吧。

我歪着脑袋看了一下这个女人，然后把手中的绿万和火机递给了她。她摸出一根来叼上，正要点火，忽然又停了下来，转过脑袋看着我，然后对我说，能问你个事儿吗？我说成你说吧，然后她笑盈盈地点上火，喷出一口烟来――在黑暗里，那烟就像一团白雾。她笑说，你现在憋得慌不？

我在新加坡一所大学刚读大二的时候，在一个沙滩的树林子里面，我认识了这个女人；半个月以后，我们时常来往，一起出来抽烟聊天到半夜；几个月之后，她躺在了我的身边，而刚醒来的我只要看着她就想不起自己是谁。小赵常常说她第一次看到我脑子里面就有所反应，心里面就有所感觉；而她认为我却是因为在国外的环境里交际圈子小，才和她在一起。对于她这种类似于怨妇的言论我从来不承认，也从来没有否认，因为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这不应当在我所担心的问题范围里面。

在树林子里面我听完小赵类似于调戏的问题，严肃地考虑了一下，说恐怕有点。她说好，然后转过身去，说你快点吧，我不想回去，不想一个人抽烟。语调很软口气却相当硬。我估计了一下当时的形势，觉得没有办法拒绝这个特别的女人，你再不好意思就是佯装矫情。只好悲愤的向里面又走了几步，对着树干刷刷起来，像是小时候被我妈逼着吃饭一样，心情荡到了谷底。

不过等我回到小赵身边的时候，我又恢复了常态。我们穿过树林，来到海边另外一处的礁石上坐着。我找不到话说，于是选择了沉默不语，低头狠狠地抽烟。小赵盯了我一会儿，然后问我，我们究竟是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我没有办法回答，于是岔开了话。

在我们抽烟的同时，沙滩上出了点意外。听人讲是高阳和宽发髻聊得入了神，一不小心把搁在火堆旁的一把椅子踢倒，把放在上面的半罐子打火机油摔到了火里。当时有人眼尖，叫了出来，只见火堆旁边的男男女女刷的一下全窜到了一丈外，捂着耳朵等炸。结果等了半天也没有反应，又都不敢回去，只好叫肇事者高阳去想办法拣出来扔海里去。高阳回头看了看宽发髻，不知道是不是篝火映的，那女孩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望着他。高阳心一横，撂下一句放心没事有我呢转身就朝火堆走去。结果才走到一半，那罐子就炸了。

听人讲当时那个火花四溅啊，跟放焰火似的。我当时坐太远没听着炸，倒是过了一会儿远远听见有女生叫。我刚笑着对小赵说那帮人玩太high了吧，就见她站起身说，不对好像出事了。然后我们远远就看到一个人在地上打滚；跑近了一看，居然是我哥们高阳，捂着脸挣扎着拉不住。宽发髻在旁边都吓愣住了，居然忘记了叫唤，只是一个劲的吸冷气，估计就是刚才咯咯太多闹的。我一把冲上去，扯开他的手想看看他脸到底怎么了。结果见他紧闭双眼牙齿紧咬，血一点没见着，倒摸着一脸鼻涕，看到一张苦脸。我正想这孙子是不是炸着眼睛了，正叫唤着叫人喊救护车，就看到他睁开眼睛，泪汪汪地看着我说，太恐怖了，真他妈吓死我了，呜呜呜。

高阳后来每次提到这个事情就很愤然，生气地说道：到底是谁把罐子放椅子上的？这他妈不存心坑我么？你们不知道，那个爆炸的时候真的很恐怖一般人都得吓的大小便失禁也就我高阳牛逼顶了下来之类的鬼话。据他说当时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耳朵像忽然潜到了一百米的水底，压的发疼。大家听到这里的时候往往是竖起中指回应，也只有宽发髻愿意相信他的鬼话，并且乐意帮助他克服巨大灾难逃生后的心理恐惧。于是第一次，星期五的晚饭我们俩没有一起吃。他和宽发髻一起，我独自去的路上遇到了小赵，于是一起吃晚饭。

那天我们去的东餐厅吃的饭，我隐隐约约记得对面这个女孩子吃饭很快，并且喝水喜欢咬着吸管，咬得一头扁扁的还带弯曲，像吸尘器的前端。吃完饭她递给我餐巾纸，我接过并坦白自己几乎从来不用这玩意，吃完都是用手抹抹，然后出门摸摸外面那只猫就好了――那只猫终日趴在餐厅外面的矮墙上睡觉。像所有女孩子一样，她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声色俱厉地讲了一堆道理。这个时候的小赵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女生，样子一点都不可爱了。从此以后，小赵离学校里面的猫都远远的，似乎打着饱嗝的陈五刚用沾满唾沫和菜油的大手将它抚摸了一番。甚至有时在它们试图靠近她的时候就飞起一脚，远远踢飞。

小赵是个很白净的女生，头发乌黑，眼睛很大，就像所有的漂亮女生那样，而且腰很细，身材很好。那天她穿着黑白条纹的长袖T恤，染着黑色的指甲。她告诉我她家在西安，叫我以后有空来玩；我告诉她我住在学校X舍XX号，以后有空也来玩。结果当天晚上她就过来了，找我一起抽烟聊天。

我们穿过宿舍的后面，来到一个小山坡上的树林子里，这里没有什么人经过，就是四周有点黑，一不小心就踩到坑里。我们在一跟巨大的断枝上坐下，嚓嚓嚓地点上烟抽起来。空气很潮湿，偶尔还有蚊子，在身上叮出大包来。但我们还是在这里呆着，聊了一晚上。后来烟抽没了，我也困了，想回去睡觉；但小赵依然精神百倍，我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好睁着眼睛打盹，嘴里还必须说着话。后来我又送她回去，自己再折返回屋，躺下的时候看见东边已经亮了，还好已经到了礼拜六。一觉睡到下午醒来，脑门子上像是挨了枪一样疼。

六

高中的时候我喜欢看卡夫卡先生的书，主要目的是装逼用。这种装逼主要实施在两个方面，对别人和对自己。很不幸高中课本节选了卡夫卡的某段文章，虽然是选修，但是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这人，而且觉得很先锋。我一直都是特立独行的人，或者说试图获得这样一个封号；而我当时就认为看这种书自然是一种方法。实际上不尽然，在学生时代这些都是扯淡，那个时候看人只有三种标准：学习好的和不好的；长得好看的和不好看的；有钱的和没钱的。卡夫卡先生的书似乎和这些都没关系，所以对外留不下任何印象。何况书看的多又怎么样，我认识一个人，能够背下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内有多少高山多少河流，分别叫什么，高度长度是多少，各自都有什么特色，云云。结果这位兄弟22岁了，女生手都没有摸过一次。而他背的那些山川河流们，唯一的用处是在我们和别人吃饭时把他带上，酒喝上来了就叫对方拣知道的国家随便考，他来背，往往是对答如流从不结巴，活脱脱给我们挣足了面子。所以大家吃饭都爱带着他，上来给一碗干饭先吃着，等会儿需要了叫你。

装逼不仅是对别人，也对自己。像这位兄弟背的这些东西，GOOGLE一下就都知道了，除了装逼还能有什么用？但是如果没有我们，他不仅显摆不出来（不可能逢人就讲我能背这个玩意要不你来考考我，这样看起来会比较像精神病人，他们很多人也能背山川河流），也没打算显摆。所以在遇到我们之前，我认为他就是在对自己装逼。

现在我装逼已经不用这招了，原因很简单：大家阔别高中已久，没人记得谁是卡夫卡了，没人知道你那是表现主义是先锋作家等等。更害怕有人想起来了，说卡夫卡，诶对我记得高中课本上有这个人的课文……从装文学逼这个角度来讲，这就是惨败。不知道老先生伶仃一世，知道自己在半个多世纪之后被人用来装逼，还常常装逼未遂，会有何感想。

但是我高中的时候要尽显自己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或者说试图变为一个特立独行的人，那么装逼是必须的。然而外界社会又是这样的不如我意，对外装逼往往起到很多反作用。于是我的路线发生了由外到内的改变。我的脑子里充斥了各种各样的非主流想法，我无比迫切地想把它们付诸行动。用今天的话说，这就叫歪歪。

高中的时候我每天清晨独自上学，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得出发。在我上学的路上有一个合作信用社什么的，每星期四我路过的时候它就正好在运钱，几大箱子几大箱子的运。我路过的时候留意了几次，全部武装力量就是一个穿着背心的胖子拿了一把5发的霰弹，子弹都没上膛，慵懒的看着两个骨瘦如柴的眼睛兄弟把箱子抬进去。运钞车不关门，我看到里面就坐着一个司机。整个保安力量简直可谓是脆弱啊。每天打这里路过，一模一样的情形，我不禁就产生了非分之想。到后来反展到废寝忘食的地步，最后反复推敲，制定除了一套完整的计划，付诸到了纸面上。

按照我的计划，整个犯罪行动需要三个人和两台车，棍子几根，假枪两把。两个人动手，一个人开车。在箱子抬出来的时候，一个人走到拿枪保安背后，给他脑门子上敲一棍子，捡起枪来；另外一个则挥舞着假手枪，合同第一个人夺过箱子，第三个人刚好驱车过来，上车就走。等到警察赶来，我们走到离这个地方几千米外河堤边上一个破车库里，换车走掉了。那个地方我实地考察过，没什么人经过。我们就大摇大摆地开着车走了，回据点去分赃。总收益是箱子里估计能有的几十万，还有一把枪；总共的支出就是我们用假身份证租的一辆车，以及其他道具若干。这事儿其实挺简单，主要是列出一项行动计划我能得到的那种满足感。这个计划自然没有实施，如果实施了，我现在估计要不就是躲在某个南美的岛国上开中餐馆子不敢回家，要么就是被关进某个监狱，每周押着在采石场挥锤子。不过我还是暗自得意，后来每次路过看见他们在运钱，胖子依然慵懒地拿着枪，我就在想要不是老子只是想着玩，你们早哭去了。想到这里就感觉春风得意，气宇轩昂地踱步走开。

除此之外，我还列过劫持大巴车的方案，不过这个不是留给我用的，是给某些想让让政府听到自己的声音的哥们的参考方案。从怎样买票上车，怎样布置行程，怎样谈判，怎样逃跑，都制定的细致无比。我还写过怎样弄翻火车的计划，怎样爆破我们家那边的一条大桥，怎样绑架了小孩安全收赎金，怎样利用电梯逃脱追捕，怎样利用生活中随手可得的东西短时间改变自己的容貌方便逃脱，等等等等，一共二十五份，水平之高，包含了各类学科知识：电磁学，通讯学，土木工程，医学知识，信息交流，气象学，机械工程，心理学，化学等等；二十五份文件全系手写，细细地用带子捆好，放在一个大牛皮袋子里面。

其实这些看似很牛的计划我一个也干不出来，也没有出售给某些团伙的兴趣。我一直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就是骨子里头有些不安分。我喜欢制定这些计划的过程，喜欢费尽脑汁写出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的那种快感。每次从新加坡回来，我总是偷偷地翻出来看看，并做一些细致的修改，结果今年夏天搬家，这个袋子莫名其妙地不见了，吓得我赶紧改了机票飞回新加坡，怕被人民警察以犯罪未遂的罪名抓起来，那二十五份计划，够喝一壶的了；而且那里面还没有越狱的计划，我进去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结果捱了半年似乎平安无事，冬天才敢回家，不过那袋子是一直没有找到，不知道落到了谁的手里，正在阅读着我的绝妙计划。我特别担心哪个傻冒误解了我的良苦用心，脑子一热拿到社会上去实施；又没有我的缜密头脑，被公安机关逮捕归案，回头把我供了出来；那些纸上全是我的笔迹，估计还摁满了指纹。铁证如山，我就成了教唆犯和幕后主使，拐卖儿童怎么也得判十几年，要是爆破大桥我就死定了。每次想到这里我就方寸大乱，百爪挠心。

七

后来我和小赵常常半夜出来，坐在小树林里，有时也去湖边的石头椅子，或者网球场边上的看台，各自点上一根，聊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很多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昏黄的路灯在黑暗的天空染开一团黄晕，像小孩子的拉在尿布上的粪便留下的痕迹。

我们这样彻夜坐着，经常碰见很多人。一次在网球场边，快4点了，旁边跑道上还有一个哥们在拼命地跑着圈，而且每一步都踏得很用力，就像和地面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估计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恰好又刚看过王家卫的重庆森林，学习里面金城武，用跑步来消耗多余的水分。其实在新加坡这个地方，根本不用这样拼命跑，走走都能热出一身汗来；而且排水的方式很多，出汗只是其中的一种，排尿也很有效果。不过按照这样看来，失恋的人都应该去买西瓜来吃。那么现在小赵离开了我，这样我也应该买西瓜来吃，然后把悲伤化为尿流，冲得无影无踪。不过我从小除了讨厌吃鸡蛋，还很讨厌吃西瓜；我妈催得紧的时候，胡乱两口咽下去，籽都不带吐的。

我在大二的上学期结识了小赵，我们似乎一见如故，聊得很投机，于是经常来往，并且常常在周末聊天到几乎天亮，我扶着晕乎乎的她回去，然后自己再晕乎乎地撞回自己的房间。白天睡觉容易做恶梦，而且窗帘没关紧的话我会被压床，看到外面的一切但是醒不过来，手脚不能动弹，叫不出声；挣扎大半天，一个翻身，爬起来直喘气，满身都是大汗。越是外面阳光明媚的时候，这种情况就愈发严重，往往一个白天折腾数次，害的我睡眠不足，晚上和小赵吃饭的时候都一幅熊猫样，走路比高阳还飘。

后来我从国内托人带了一卷军用帆布改作的超厚窗帘，并且把漏光的边角全部粘上黑纸；这一招治白天睡觉压床很管用，但是从此以后我的宿舍暗无天日，睡觉起来出门上完厕所回来，瞳孔来不及放大，往往感觉自己走进了黑洞。有一次被装脏衣服的篮子挂倒，不幸撑坏了手臂关节，每逢阴雨天就感觉发麻；还有一次我那位身高两米，体重二百五十斤的朋友过来找我，我正好不在，也没有锁门，他以为我在睡觉，径直进来，也被什么东西挂住，一头栽倒在我的床上，几乎把我的床板压断；我若是正躺在上面呼呼大睡，估计我们两个都得挂：我死于全身骨折，而他则是被尖锐物扎死，凶器就是我那折断的几十根肋骨。这样子估计尸体被人发现时一定是紧紧地镶嵌在一起，需要把我们翻过来，来两个人一头一脚站着，分别扯住我的脑袋和脚，同时踩紧了我的朋友，用力向上一提；只听见噗哧一声，才得以从他的身体上抽出这几十根肋骨来。想着这情形，就一个字，惨啊，死了都这么麻烦。

九月的一次小赵来到我的宿舍玩耍，外面下着小雨，于是我们就在我的房间呆着，看完了一部电影。小赵说她有些累了，便在我的床上躺了下来，我隔着桌子与她交谈，半分钟过后就坐到了床边；一分钟过后就厚着脸皮躺在她的旁边，然后规规矩矩地说话。聊到都困了，关掉灯背对背地睡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搂成一团不像样子了。第二天她再度过来，我们就发生了关系。从此，万劫不复。

后半夜我再度燥热地醒来，打开台灯找水喝。我推开伏在身上的小赵，她睡得很熟很安静；她熟睡的时候眼睛没有闭紧，从下方看，甚至可以看到两条月牙一样的白色，随着缓缓的呼吸微微的一开一合。我忽然失去了睡意，摸出烟轻轻地拉开门走了出去。那天晚上天色很好，能看见依稀的几个星群；四周的人也都已经沉沉睡下，但是楼道里面依然灯火通明，四面八方都是灯泡，我的脚下都没有影子。在这一片灯火阑珊当中，我忽然感到乏力，仿佛往日睡觉被压住了一样，手脚沉重。我没有挣扎，我怕醒过去，被拽倒另外一个世界。过了半晌，烟快燃尽的时候我渐渐活动了起来。等我回去，小赵换了一个姿势，依然很乖地蜷缩着。我把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她在梦里轻轻低吟了一声。

清晨的时候我牵着她回去。空气里有几丝寒冷的气息。我们穿得很少，都冷的打抖；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似乎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小赵提出这个问题：如果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其他人都忽然消失掉，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我在新加坡读大学，大二那年九月的一个清晨我和小赵走在从我宿舍去她宿舍的路上时，她提出了这个近似于荒谬的问题，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荒唐。我们绞尽脑汁全方位考虑了这个问题，并提出了很多可以做的事情。我们可以去地铁控制中心开动两辆列车来一个全速碰撞，也可以去商场拣GUCCI礼服来擦屁股，还可以去部队驻地拿了枪去动物园打猎，甚至可以在国会大厅里面做爱。我们越谈越兴奋，一直谈到了她屋里，然后把那里当作我们的国会大厅，又操练了一把。

小赵曾经对我说，她有很多自己事情并没有告诉我。我没有在意，我想我他妈也有好多事情没有告诉你呢。别的时候我不管，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在我眼皮子低下，你还能做什么事情。难不成趁着我睡着时在我脸上写上傻字？回家赶紧照镜子，检查全身什么也没有，带着疑惑收拾停当去上课。

日子一天天过，在国内的话现在叶子会开始变黄，并且飘落；我们也会穿上越来越多的衣服，一层一层地裹起来。然而这边依然是骄阳似火，不仅没有变亮，偶尔还有升温的迹象。不仅如此，一年四季都在这样的跃跃欲升的骚动中闷热。我恨极了这样的一成不变，心想以后就是一不小心死在这里，也要赶快运回去埋掉。要不然还没入土，估计都跟埋了三个月一样绿了。

这种湿热的天气不仅是让人难受，呆久了浑身都起腻，粘乎乎的，而且还同样作用在其他物体上：根本别想吃瓜子，打开包装没几分钟壳全软了，一磕就瘪下去，只能用手搓开；巧克力没撕开都是软的，想吃得放冰箱里面，吃一半赶紧放回去冰一会才能再吃，有时候恨不得把脑袋塞到冰箱里去咬；饼干之类的，傻子才买大罐装的，多少干燥剂都不好使，吃两次就变得软绵绵的了，口感像是蛋糕；甚至连超市买的法国长面包，能敲死人那种，抱着一路走回家，一头就耷拉下来，像极了完事之后的那玩意。所以每次吃掉它的时候，我总是有一种相煎何太急的感觉。

写到现在我愈发觉得我的故事没有任何值得思考探讨的地方，因为我的人生就是这样平和地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我出生的时候，没有八国联军，没有三民主义，没有日本鬼子，没有美帝苏修，没有土地改革，没有跑步进入共产主义，没有文化革命，没有剩余的阶级敌人给我发泄多余的精力，也没有机会成为阶级敌人来给别人来发泄。我甚至连兄弟姐妹都没有，孤零零一个人窜到了这个世界上来。

小时候我很讨厌这样，常常恳求我妈给我生一个姐姐；后来明白这事我妈做不了主，又去恳求我爸。我很想有一个亲生的姐姐，这样她可以给我很多我严厉的母亲给不了的东西。她可以告诉我怎样才能讨女孩子欢心，她可以告诉我什么样的发型最适合我，她可以告诉我一包卫生巾有几片，她可以装做我的女朋友挽着我陪我逛街，她可以偷偷带我去西餐厅看她第一次约会，她可以被我一把从大学门口接她的奔驰上拽下来然后在趴我的肩膀上哭泣，她可以让我去揍那个欺负她的男人然后我再被人揍坏她伤心地来照顾我，她可以让我穿着礼服参加她的婚礼看着我放肆哭泣并笑盈盈地擦干我的泪水，她可以给我生一个小外甥我保证能把他调教得像我一样混蛋。而现在，她可以看着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听我讲我和小赵的故事，尽管这里面什么精彩的情节也没有。

我是多么的渴望得到一个姐姐，从小到现在，以至于我的脑子一直没转过弯来，认为爸爸妈妈担心被罚款才不给我生，或是其他原因生不了了。最初的这种渴望让我不顾一切地哀求他们，爸妈总以为我在扯淡闹着玩；很多年之后我忽然惊醒，顿时感觉天崩地裂，心理难受的要死，就像我曾经有一个姐姐，但是她已经离我而去，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我从来就没有交往过比我小的女朋友，因为没有姐姐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不知道怎样去呵护她们。我讨厌去照顾一个小妹妹，尤其是自己没有一个姐姐来照顾的时候。不过我自己都知道这些借口是扯淡，真正要有一个漂亮聪明我又喜欢的女孩愿意和我交往，即使她比我小我也会毫不犹豫一口答应的。不过为什么这种事情为什么从来没有发生过，我现在都在纳闷。小赵比我大半年，她常常以这个来跟我开玩笑，尽管我严肃地告诉她了很多次，或许我看牙口看年轮就这么大，但是心理估计都40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翻。于是我很是郁闷，又拿这个耀武扬威地女人没有办法，只好忘记现在的小赵，翻出心里喜欢的小赵出来看，还一点不觉得审美疲劳。所以一直到现在，我还是很喜欢小赵的。我最喜欢她的一点就是每当我喋喋不休某个很让人很抓狂很烦躁的事物时，她会笑着但是很严厉地给我一巴掌，轻轻地抡在我的脸上，像极了姐姐。不过仅此一点，她离我的姐姐还是差得很远呐。

我的兄弟高阳就没这些经历，因为宽发髻比他小。高阳还是搭上了宽发髻，俩人像十几年厨房里的油烟那样黏糊：我以前住的老屋厨房没抽油烟机，煤气管子上油烟多的是，我不幸摸了一把，用抹布根本擦不掉，一沾水还起木劲，弄得人心烦意乱，只能找块砂纸，连手指头上的皮一块挫去。高阳他们俩大概就是这个感觉，我和小赵一次吃饭的时候遇到了他俩，坐在桌子的一边，两人还使劲朝对方那边挤啊挤，恨不能坐到一张椅子，咿呀咿呀的，看得我们两个满地找鸡皮疙瘩。上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我和高阳的关系，顶多周末一起玩儿烂的时间少了很多。没办法，用我们自己话说，身为千里马，伯乐常有，而母马却不常在。

我们就这样浑然不觉地往生活着，毫无征兆地生分，如临大赦地死掉。小赵最后离开了我。虽然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有些突兀，但是分明这个故事已经没有再铺垫的必要，已经到了披露结局的时候。有一天，小赵忽然告诉我她要走了，然后似乎很伤心地看着我漠然的样子。她第二天就离开了这个城市。一切发生得毫无征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末

我常常在思考，如果我在小赵告诉我她要走的时候，我表示悲愤并且加以阻拦，结果会不会不是这个样子，还是根本不会有什么区别？尽管后来无数好心的女同学用自己的感受为例告诉我，如果我能表现的再重视她一点，给她一点信念，她一定不会走。我不知道她们说的是真是假。我没有办法惋惜，我甚至不知道应不应该惋惜；在一起有很多好处，不在一起也有很多，单纯地列举是没有办法想清楚的，更何况是一辈子都在试图弄明白自己的我：我是谁？我来自那里，又将去向何处？更重要的是，我究竟生活在一个怎么样的时代？

我和高阳一起来到了机场――用他的话说，我是去送小赵，而他是来接我回去。机场的登记指示牌哗哗地变换着，我给小赵在门外点燃最后一支烟。她说她忘记了什么时候爱上了我，她也忘记了什么时候开始恨我。总之这样的情绪交织不清，到最后也只能大概地理出一点端倪，就是，我们确实相爱，但我们确实又不会在一起。

她说她即使忘记了我，也不会忘记我送她回去的那个清晨，我们拉着手走在薄雾蒙蒙的路上。当时我们像小孩子一样，谈论起了如果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当时我们都很兴奋，并且争论不休。她说那个时候，是我们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脑子里没有任何挂念，完全忘记了我们现在处在的这个时代，忘记了这个时代是多么的乏味多么的荒谬。

她还说，这样的快乐是我们在一起的理由，然而这一切确只能在幻想中存在。在这个时代里，我们其余的时间就像其余大部分人们一样，无谓地行尸走肉，毫无缘由地相爱，毫无缘由地在一起。甚至就当她心甘情愿过这样毫无缘由的日子，我表现的却像一个谜。她解不开这个谜团，那么她只好走掉。这个世界永远只有一个世界。相信“存在”本身，是我们一起犯下的错误，也是这个时代的错误。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进了海关。高阳陪着我回了宿舍，直到今天我都没有再见到她。

下

一

现在是2023年，我刚成年，高中学生，家住四川成都。几十年前的科幻小说很多都是以这种话开头，然后描绘这个时代怎么发达或者怎么堕落，小行星撞地球生物基因怪物核弹爆炸等离子激光束时光穿梭机外星人八维空间，勾得人心惶惶。结果等我慢慢爬大，感觉社会都没怎么变化。我还是吃大米而并非转基因高热能量块，开车还是烧汽油，城管部队挥舞的还是橡胶棍子或是椅子腿，而不是激光棒。我依然背着书包去学校上高中，课本还是纸做的，考试还是让人把命押上。其余的什么东西，我一个高中生也说不明白。

但是我的亲舅舅，陈五，告诉我说，现代社会和他们小时候还是有很多差别的，他告诉我他们小时候蹲地上扇纸片儿玩，拿着假枪在楼下对打，而我们只用在脑门子上贴上一片铁皮，连上电脑，就能前往任何一个地方去战斗；不过目前为止游戏公司的模拟能力都比较烂，而且挨枪子儿不会痛，这会让人觉得麻木和异常乏味。于是我非常渴望当年能和舅舅一起玩那种可以射出橡胶子弹的仿真枪，可惜为了小孩身心健康拒绝暴力，现在市面上买不到了。舅舅没有这种枪，他只有真枪；看我实在想玩，便托了一个朋友去日本搞了两把，夹在箱子底下带了回来，十足是花了大价钱。结果没想到等我们去拿货的时候，被公安机关抓了个正着，双双进了拘留所。我妈到处托人才把我们捞出来，回家一人一顿臭骂，另外多赏了舅舅一个耳光。

关于这个舅舅我还要多说几个地方。他是个混蛋这个大家都知道，但是我喜欢他，非常喜欢。当然这不是我要说的关键，关键是，在我舅舅的年代，父母基本上只能生一个小孩，我的外公外婆严格地执行了国家的标准生下了我舅舅，而在这个故事里面，我的母亲，我舅舅的姐姐，是他杜撰出来的。听说当年他特别渴望能有一个姐姐，甚至去求外公外婆给他生一个姐姐。每次听到这里我就想笑，心想舅舅你太弱智了，一半的几率啊，你能保证他们给你生下来的不是一个哥哥？于是大人们便不肯由着他――换了我也不会。所以我的独生子女舅舅就一个人孤独地长到了现在，还没有成家。我的母亲也就是他的姐姐，是他杜撰出来的，发神经臆想出来的。我是我妈生的，并非石头里蹦将出来，所以，我也是杜撰出来的。我有时候想想就特别窝火，舅舅你他妈这么折腾到底烦不烦？舅舅语重心长地告诉我，这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第三人称来叙述他的故事，他说这个时代如此的荒谬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办法甄别自我。

先别管我和我妈的真假了，还是谈谈我舅舅。舅舅算是半个无业游民，他的主要工作是执照被吊销了的私人侦探，兼职打手、保安、医生、个体户、作家、文艺评论者和自由撰稿人；同时他也是国外著名高校的结构工程硕士研究生。能混到今天这地步确实不容易，得要些真本事才行哪。他毕业后两三年，带着一百多万从新加坡一公司跳槽回国，马上被某国有垄断企业抢去，搞成几个项目，不出半年别墅都买了两套，一个人轮流着住。舅舅身边围绕着不少漂亮女孩子，可是这孙子还是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十足让我嫉妒得发狂。

我那时候上小学，特别喜欢舅舅。他很有魅力，而且有钱，家里房子很大；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让舅舅送我上学，从他的车上下来有种特别的自豪感。妈妈也喜欢周末带我去舅舅家，帮他收拾收拾房间然后做饭一起吃，就我们仨，特别像一家人。

舅舅照这样发展下去，绝对是前途无量的事情。可是这个混蛋就是脑袋常常抽筋。这个家伙从我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是一个德行，欠抽得很哪。常听说说我的外公外婆以前是何等严厉之人，小时候我妈和舅舅也都吃了不少苦头，居然在双双过了五十岁之后性情大变，就像焕发了第二春，都变得温柔无比，从来没见过对谁生气。舅舅说他至今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我去问我妈，可是她是我舅舅杜撰出来的，自然也什么也问不出来。我小时候吃饭不听话在地上打滚，我妈过来就给我一个耳光，打得我恨不得把碗吃下去。舅舅在旁边感触万千：姐，你在这个小崽子身上重现了当年的我啊。

舅舅出国留学去的时候我刚出生，据说他在守产房看了看我，然后说了句这小崽子真他妈像我，拖着行李箱就走了。除了我妈，没人看见他哭得跟傻子似的。我妈也没有告诉我这些，是我偷翻她的日记看到的。估计是舅舅觉得要安排成这样，我妈既不能主动告诉我，我又要知道这件事，于是在杜撰中加入了这个情节，并强加给我和他一样翻箱倒柜的好奇心。

每次想到这件事情我就很愤然，这个故事编造的无比矫情，而且舅舅从来不怎么杜撰我爸，总是说他长期在外地，过年都不一定回来；这会造成他和我妈有乱伦的嫌疑，我可不愿意变成积弱智羊角风血友病等等于一身的近亲儿童。并且我妈当时在产房躺着，外公外婆还有我爹一直都在照顾，怎么可能只有她看见我舅舅在哭。不合常理，完全不合常理。所以我觉得舅舅的编造能力还有待提高。不管怎么说，反正我知道了这个故事后，深深地打了一个战抖，酸掉了半身鸡皮疙瘩。

舅舅回来的时候带着无比高的期望和光环，可是在干了几年之后跳槽了，哪儿也不去，就着自己的几百万开了家司法取证公司，也就是私人侦探所。从此以后他走上了混社会的道路，三教九流他都能打打招呼。我中学的时候，放学路上常常看见他蹲在破吉普车里面咬着方便面盯着某个办公楼出口，或者是端着大炮筒、摸着左耳的耳机对着袖口讲话，再或者是在大街上被人追着砍。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只能迅速冲倒附近的电话厅先报警，然后给我妈打电话，叫她准备好去派出所捞人。做完这一切，我便抄起路边麻将摊子的小板凳上去解救我舅舅，最后往往是我们两个被一起揍的鼻青脸肿。

等那伙人走了，舅舅往往比我先爬起来，递给我一根烟，等我抽得乐滋滋的时候，再把我臭揍一顿。边揍还边说，谁他妈叫你来帮我，老子在工作，下次看见了绕着走之类。舅舅练过空手道，能劈开几块砖头，功夫还算了得。人多了也许打不过，但是现在打我还是很来劲的。我边挨打边想，操，被人砍也是工作，你丫骗谁呢。每次看见舅舅惹了麻烦，我总是情不自禁地冲上去帮他，为此我常常在路上就挨了两顿打，回家我妈那还有一次。

舅舅揍我的时候我特别恨他，但等他揍够了，坐在我旁边抽烟的时候，我又无比地喜欢上他。警察往往过半个钟头就迅速赶到，然后把我们俩双双抓上警车；这个时候舅舅总是无比豪迈地说，这是我外甥，年纪小，不懂事，看见我挨打上来帮忙，你们就放了他吧，看他被揍得多惨哪。警察不理他，把我们一起拷在派出所长椅上，皮带抽掉皮夹子拿走。舅舅的皮夹里面总是有一张自制的私人侦探身份证明，上面还不要脸地写上自己是特别警队的编外成员，是用来唬某个地下赌场小保安或者发廊小姐用的。这几年警察队伍是有些鱼龙混杂。但是认识的人都说，尽管如此，如果连舅舅这样的家伙都能混进去，也忒过分了。

这张证件往往给他惹不少麻烦，以至于我们家附近派出所的小警察们都记住了舅舅，这当然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到了后来，每次我和舅舅被拽到派出所，抽掉皮带拷在长椅上，警察们总是充满鄙夷地问候我舅舅：陈队长，怎么又来了？每到这个时候舅舅总是低着头不吭声，任凭他们奚落。直到我妈急匆匆地赶来，交了钱才把我们带走。我们俩人都穿着细腿裆很低的裤子，没了皮带只好提着，一步一步挪到我妈车上。我总是自觉地钻到后面，把前面留给舅舅，以便我妈扇他耳光，或是抓着他哭。不管干什么，舅舅总是不吭声，直到我妈闹够了，才轻轻地说，姐，不会有下次了。谁都知道这是撒谎，可是我妈总是再度哭起来，往往还收拾不住。我在后座等得不耐烦，伸手到舅舅口袋里抓过烟来点上，想到回家还要被我妈揍，心里烦躁无比。

这种情形重复出现了很多此，我妈每次都情绪失控，从来也不见说久了次数多了就麻木了什么的，每次都跟新鲜事一样来劲。舅舅也似乎很习以为常，总是低着脑袋等我妈闹够，才开口说话，然后帮我妈把车开回去——放任犯情绪的大龄女司机开车上路，对别人对自己都是一种不负责任。其实每次从派出所回来，舅舅身上骨折软组织挫伤什么的都是别人打的，但是脸上的抓痕一定是来自我妈；而我的内伤外伤不仅分别来源于追打我舅舅的人和我妈，而且双双都有我舅舅的功劳。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舅舅的品性，真是混蛋到顶啊。

正是这样，我对舅舅又爱又恨，充满了复杂的感情。

二

舅舅有一个朋友，姓李，基督徒，性情闷骚，我们都管他叫板鸭。板鸭李是我舅舅以前的同学，现在在一起搞侦探所，一样也是海归知识分子，他们的结合完全可以用臭味相投来形容。

我常常看到他们在马路两边一左一右鬼鬼祟祟地跟着某个人走路，我知道他们是在工作。但是挨揍的时候就只剩下我舅舅一个人，所以我不得不上去帮他，然后被他揍。尽管板鸭李是如此地不仗义，舅舅和他关系还是很好。我没事的时候去找舅舅玩，往往看见他们在一起。我加入他们，然后一起去某个小饭馆喝得烂醉，开着破吉普车歪歪扭扭地回家。我妈常常为我和舅舅这样密切地来往发狂，在家里摔东西砸我，并哭喊着要砍死我。每当她开始这样胡闹，我只好出门逃掉，爬到我们家楼顶去躲避。

我家所在的楼房有30层，我常常坐在楼顶的小电房顶上，看着我所居住的这个城市。四川是盆地，所以每到冬天，这里就雾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就蜷缩在大衣里面，靠着房顶的大水泥块，呼出青色的烟，看着它融入灰白色的雾里面。我自己也会呼出浓郁的白雾，在这个阴冷的地方飘散，然后毁灭。站在这里，浓雾弥漫的屋顶，只能看见自己脚下的这一块地方。这种感觉让我舒坦，好像外面在发生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不管是谁又在欢呼，谁又在难过，都和我没有关系。舅舅曾经告诉我，在他小的时候，一切都是黑色和生硬的。和现在不同，黑铁时代至少很豪迈，天空阴翳得让人膨胀。而现在，一切都变得荒谬起来，你什么也摸不透，什么也看不见。

我妈早些年挺喜欢我和舅舅在一起的，舅舅是个高才生，我妈认为学习好的人总是能够给我带来一些所谓正面的影响。结果她渐渐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舅舅教会了我抽烟喝酒泡女孩子，特别是在舅舅辞了正经工作之后，她越发觉得舅舅是个坏人，于是不许我独自去和他胡混。并且还告诉我，如果变得和舅舅一样，她就会砍死我们俩，然后自杀。我对她这种疯狂的言论往往不感兴趣，于是她每天把家里的菜刀擦的雪亮，用以警示我。结果后来有几次她从派出所捞出我和舅舅，回到家之后直奔厨房拔刀而出，我和舅舅只好躲上房顶，等上好几个钟头才敢下去。

高二的时候有一个星期天，我百无聊赖，于是决定去舅舅的事务所玩。舅舅的事务所在我们家两条大街外的一个巷子口，两个门脸大，还带一地下室，看起来相当阔气。推门进去是一小办公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后面，长相非常凶悍，头发直直地向上竖起——那是事务所的秘书兼保安，是板鸭李找来的一个羌族人，据说经人指点过，会功夫，飞刀射箭勾眼珠子样样在行。客户推门进来，往往一声大喝预约了没有，声音巨大能把人耳朵震坏，房顶掉灰。这小子还有一个毛病就是记性太烂，我前前后后去了百八十会了，现在每次进门他还是一声怒吼预约了没，弄得我很难堪。照理说我舅舅是你老板也就是你大爷，我也算是你大哥了吧，可这小子总是瞎嚷嚷，弄得人很没面子。后来我耐着性子跟他说了很多次，他终于有了点印象。我再来的时候，依然是横眉怒斥:这小子挺眼熟啊，怎么又来了？

事务所里面过了这桌子，右边有两个小办公室一个茶水间，就是我舅舅接待客户的地方。办公室他和板鸭李一人一间，屋里摆上一大板子，插上无数的小标签小照片，弄得跟真的刑警似的，还拿红黑两种马克笔叉来叉去，在一张成都地图上圈啊圈，弄得到处都是杀人狂似的。其实大部分都是什么某老板和小情人约会点啊，或者某家孩子走丢的地方啊这种东西。一张扑满烟灰的特大办公桌上摆着一台慢的要死的电脑，都是里面装满了视频文件的缘故。桌上还有几个脏兮兮的酒杯和几瓶洋酒，地上扔着一个破烂的睡袋。这就是这个家伙所谓办公的地方。

板鸭李的办公室差不多，只不过满屋都是擤过鼻子的卫生纸。这个家伙到了冬天鼻子就发炎，可以连续打几百个喷嚏，打到自己脖子拉的老长，眼球几乎迸裂为止，还觉得很过瘾一样。这家伙还有露阴癖，每到夏天热到不行，他们用电太多被停掉没有空调的时候，板鸭李就喜欢赤裸着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工作。尽管他在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总是有人不小心推开他的门，看到他一直手提着自己的下体，一直手握着笔在板子上圈地图勤奋工作的样子，胸口的十字架晃来晃去敲得叮作响，当还转过头对着进来的人热情打招呼，完全忘记了自己没穿衣服。这自然是一副极其恐怖的景象，推门的人往往落荒而逃。。

事务所最牛的地方是地下室，这里是储藏室，同样也集非法审讯室、监狱、武器室、练武厅、健身房、祈祷室、乐队（就他们两人）排练场、餐厅、酒吧等等于一身。在这里会发生很多很奇怪的事情。

比如某家小孩走丢了，他们经过所谓的排查估计是某人干的，就把那个人抓到这下面来，里面有笼子给他们关人。做完这一切之后，舅舅和板鸭李也饿了，于是在旁边吃点饭，喝两杯，做一个简单的休息；随后两人在跑步机上跑个几千米，接着从柜子里面掏出双节棍西瓜刀榔头甩棍匕首等各类凶器，舞舞喳喳地练上许久，再把泡了半个月水的红砖呀呀地劈开几十块；等到笼子里面的人开始晕厥或者尿裤子，就把他拖出来拷问，遇到牙关紧的，舅舅摸出一把枪来，不停地拆了又装好，装好又拆；板鸭李则走到房间的另外一边开始念圣经划十字；等被抓的人认罪伏法，告诉了舅舅他们小孩的下落，两个人才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地搬出音响吉他来，把羌族小哥叫下来高歌一曲，把当事人弄得再次不省人事，关到笼子里面去；直到最后把小孩找到送回家，才放他走。

其中，审讯的场面非常刺激。嫌疑人被拷在椅子上，四周的灯关掉，只剩下他脑袋上照着四个巨大灯泡的浴霸，光在人脸上的效果非常鲜明。要是是冬天还能撑半个钟头，夏天的话不出十分钟直接中暑休克。嫌疑人被烤得晕头转向之后，他们俩就连人带椅子一起抬到一个能转动的大铁盘子上固定好，然后开动马达让铁盘子转起来。等上半个钟头，嫌疑人已经吐得不行了，才一把抓起来，脑袋上接上电路开始问话。一般人这会功夫已经招了十次了。非得逼得舅舅拆枪板鸭李开始祈祷的，都是人中龙凤，是难得的人才。

每次我在的时候，审讯结束，舅舅总会对我谆谆教诲，告诉我做人要讲道理，要以德服人，要遵纪守法之类。我总是默默地点头称是。随后我就坐上舅舅的吉普车，开去他家玩。

三

一次我和舅舅一起从他那边出来，车开到他家门外的时候，看见门口停了一辆红色的雪佛莱，陕西牌照。车外站着一个女人，正在低头抽烟，看到我们车开拢，扭过头来昂了一下头。舅舅忽然脸色凝重，挂错了挡直接撞了上去。一时间警报声大作，嘀嘀嘀嘀地叫个不停。

高二的夏天，某一天我跟舅舅从他事务所回来，在他家门口碰到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不算年轻，但是长得很好看，眼睛很大，身材很好。这个女人把车停在舅舅家大门口，不小心被舅舅车撞上去了。

当时舅舅下车，那个女人迎上来，两人都没有说话，盯着对方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是因为舅舅撞坏了人家的车，这下麻烦了。那个女人先笑出声来，指着车上的我问道：这是你儿子啊，都这么大了？

舅舅说不是，我姐的。说完便不做声。等我下车来，舅舅指着那个女的对我说，小子，叫赵阿姨。原来是老相识了。我知趣地摸出电话，喂嗯哦好就来，然后说，舅舅，我妈叫我赶紧回家了，回见啊。说完没等舅舅开口，赶紧打车跑掉。上车回头，看见两人一起进了屋子，舅舅跟在那女的身后。

过了四五天我才再来看望舅舅，一进门看见那辆红色的车停在舅舅的车库里，车屁股凹进去的一块还没有修；走到院子里就看见赵阿姨只松松垮垮地穿着一件舅舅的衬衣，在二楼的露台上翘起白白的大腿晒着太阳。看见我进门来，热烈地挥手，算是给我打招呼。我边进屋边想，舅舅以前带回家的女孩子最多呆过一天就滚蛋，这回居然住了下来，看来舅舅是遇到麻烦了。舅舅在一楼厨房切水果，还一块块插上牙签，看见我进来点了下头作为打招呼。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向他表示祝贺，他一声不坑，只是低着脑袋切的哒哒作响。

我们上楼的时候，小赵阿姨转过头来看着我们两个，然后笑出声来，说，陈五，这小混蛋长得挺像当年你那副模样的啊。舅舅捻出一片波萝放进她嘴里，然后说，外甥随舅么，这小子和我一个德行。要是我妈听到这样的话，一定又冲到厨房拔刀子去了。可惜她不在这里，要不然下一句话更会让她疯掉。小赵阿姨想了一下，然后说道，把他交给我，让他变得比你更坏吧。听到这里我照旧摸出手机，故作姿态一番，然后慌忙不迭地跑掉。经过院子的时候听到了他们在楼上朗爽的笑声，我想我真是又爱又恨死了这两个家伙。

这段时间是舅舅相对安静的一段时期，我所谓的安静就是我没有再在大街上看到他被追着砍，我妈也没有哭哭啼啼地把我们从警局领出来后抓得舅舅满脸是伤。这自然给大家省了不少麻烦，也自然让很多人感到无聊。我去派出所办身份证的时候，碰到一个见过的警察，他不怀好意地歪着头看着我，就像看一只狗一样的表情。他终于没有忍住，开口问我，你舅舅陈警官呢？

我知道他期待什么，他期待的是欣赏我的窘迫，或者是我装作面无表情无视他然而内心愤怒的那种纠结。桌子后面可恶的女警察也停下了给我写收据的手，歪着头看我们的对话。这个世界充满了如此多的歪着头的人，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我想我们需要很多骨科医生。

我当时没有这么开朗，我觉得他很讨厌，我很想这个时候舅舅被鼻青脸肿地抓进来，但依然牛逼轰轰地看着丫们，一屁股坐到木头椅子上，皮带被人抽走只能用手提着的样子。这个时候，我就可以用大拇指向他那个方向一指，也歪着头，说，这不来了呀。

可是舅舅终究没有出现，我也成功地被那个警察羞辱了。他哈哈大笑着离开，女警察依然歪着头看着我。我没有功夫理会他们，我开始思考舅舅的问题。自古为了女人废掉工作的人不少，废掉生活的也不少，但问题是，舅舅是这样的人吗。

结果，春天还没过完，树上刚冒出来不久的绿牙还是那么的新鲜，连城市里的野猫都还没有开始萌动，赵阿姨就走了。之后舅舅又恢复了他刺激的生活，很多人因此痛苦，很多人也因此感到有意思。我们活着，常常成为别人的兴趣，这是无法避免的。

也不知道赵阿姨和舅舅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又忽然要走，而且舅舅还不去送她。她走的时候开着那辆破车先去了一家修理站，因为操着普通话，自然被狠狠地宰了一笔，换俩灯泡收了她千多块。看得出来她很郁闷，一个人站在街头抽烟。这情形被我撞见，我考虑了半晌还是上前问候了一下，说了一堆废话。谁知道她翻了翻白眼，带着鄙视的眼神打量打量了我。我被她看得不自在，正要灰头灰脑地走掉，结果她叫住我，问我要不要去吃饭。我正好在找饭吃，肚子饿着，没有理由拒绝，于是就和她一起去了饭馆。

赵阿姨长得很好看，而且这种年纪的女人总是有一种更为独特的魅力，那不止是外貌的成熟，还有一些更加深刻的东西。我琢磨不出来，但是知道这是外面那些小丫头再怎么装，譬如把头发烫得像洗碗刷子一样，或者是穿上几十公分的高跟鞋把自己崴个半死，也学不来的。她坐我对面看着菜单，我装作帮她推荐菜，偷偷地看她完美的胸部。尽管她穿着外衣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是我还是觉得魅力无比哇。我做这事的时候很羞愧，这也说明我骨子里面是一个好东西，之所以有这些下流的下意识，八成是舅舅带的吧。想到赵阿姨是舅舅的女人，我并没有丝毫地惭愧，倒是觉得因为舅舅我们更加亲密了，自责反而减少不少。我没有爱上赵阿姨，但是我觉得既然我在这里，我有扮演她男人的职责——我从小就充满了扮演欲望，我希望自己成为不同的人，体验不同的生活。现在，我看到坐在对面的赵阿姨，忽然有了一种扮演舅舅的职责，这种感觉让我蠢蠢欲动。

很不幸的是那天我穿着校服，蓝色的外套做成西服的模样，而且做工低劣，很不合身；左胸口心脏处还别着某某中学的铁牌子，我常常担心自己摔倒被这玩意插进心脏死掉；里面套着白衬衣，系着拉链领带，下面穿着黑色的长裤白色的跑鞋，背着双肩包。于是我们两个看起来不大像是情人，倒像是早婚的妈妈带着早熟的儿子出来打馆子，为了奖励儿子考试成绩优异之类的。想到这里我感到非常悲哀。我做我妈的儿子很多年了，这个角色我并不感到新鲜，也就没有了乐趣。于是我很失落，就像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一样情绪低落。赵阿姨低头点菜，发现了我的异样，于是抬起头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您跟我讲讲你和舅舅吧。

于是她把脸一沉，摆出不屑一顾的表情来。她说舅舅么就是个吊儿郎当的混蛋，没啥前途。我对她的言论表示非常同意，这让她感到意外，感到欣喜。于是你一句我一句的，等到菜上桌，我们已经从他外观谈到思想，对他评头论足，谈他的一些奇怪言论，谈他的毫无进取，甚至谈到私生活的表现（这个主要是她在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已经无话不谈了。在我听到舅舅的某些私人小嗜好之后，我们一起哈哈地笑出声来。

赵阿姨忽然严肃下来，说你还是小孩啊，不该给你说这些，赶紧吃饭吧不说了不说了。说话的时候她还带着十分的正经神态，刚才朗朗的情绪一扫而光。于是这一切立刻变得索然无味，再说什么都提不起我的兴趣了。我想舅舅和她在一起也有这种情形吧，不知道他是怎么克服的。我猜，舅舅一定是把眼前的赵阿姨的形象忘记，从心里拿出他喜欢的赵阿姨来把玩。我了解舅舅，他是是个骗自己的人，这样的人往往活得快乐，然而这种快乐也常常迅速地破灭。一定是这样。

既然赵阿姨变得索然无味了，我只好把脑袋埋到碗里开始狼吞虎咽。赵阿姨叹了口气，点起烟来，也没有多给我一根。其实我明白她也是想扮演某种角色，让我们能够避开中间的尴尬说自己想要说的话。现在她沉默不语，是那种演员下台之后的羞涩吧。我能理解你赵阿姨。当我把脑袋从碗里拔出来的时候，我特想说这句话。

吃过饭我送她到停车场，看着她钻进那辆刚刚修好的车。车的屁股就像贴上了膏药一样，非常难看。赵阿姨在女人当中算车开得好的了，倒车什么的也没有倒倒别人车鼻子上，只是简单地蹭掉了一点轮胎轱辘上的铁皮。不过她又要一路开回西安，我倒是挺担心。我特想和她一起上路，旅途中的人们更能打开心扉，这样她扮演起来就会更加出色，这样我们就可以好好地谈论舅舅了。可惜她轰隆轰隆地就开走了。

四

舅舅接到的案子最多的是调查婚外恋，拍好照片供人打官司用。一开始他和板鸭李都非常痛恨这种工作，觉得这很有悖于他们的初衷。但是随着时间长了，渐渐的，他们在这种低风险高回报的工作中也找到了乐趣。舅舅最喜欢破门而入，然后咔嚓咔嚓拍好赶紧跑，而板鸭李则喜欢偷偷安装摄像头的做法，躲在楼下汽车里面慢慢欣赏。平心而论，舅舅的做法比较直接省事而且相当刺激，但是危险性较高，而且对当事人生理上可能造成严重的后遗影响。板鸭李的方法比较无聊，但是还算安全和人道。所以每次遇到两个办法都行得通的时候，他们都抓阄决定怎么做。

舅舅有一个老主顾了，姓武，五十多岁，是个建筑公司老板。他请求舅舅调查他的年轻老婆出轨的事迹已经很多次了。这并非舅舅他们无能每次都无功而返，恰恰相反，舅舅他们每次都拍到了足够清晰的照片，然后卖给武老板。可是这个男人每次回到家准备离婚的时候，就受不了自己老婆的哭诉和哀求，总是把照片连同底片一起，掏出来撕得粉碎。事后又无比懊悔，于是再次找上门来。舅舅和板鸭李只好再次出动，费很大功夫拍来的照片，回家又让武老板老婆的眼泪和哀求撕毁。武老板每次都要求舅舅给他照片原件，并在合同里面写好了事务所不能留照片存档。于是他每次哭丧着脸找来的时候，舅舅头都大了：即使是自己留了几张照片，可是合同写在那里，拿出来是自己理亏，谁知道这个武老板是不是仇家派来找茬的。可是武老板开出的酬金很高，舅舅又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日复一日地去监视同一个女人，去踹同样的门，拍同样的照片。这一度让舅舅情绪低落，他觉得自己搞上这个行业并不是图钱，这样日复一日干同样的事情简直是让他受罪。但是每当武老板找上门来，尽管心里多么的不情愿，舅舅总是答应了这笔生意。就像武老板每次回到家准备离婚的时候，他老婆一哀求，自己就会把花大价钱买来的照片撕碎掉一个道理。武老板经不起老婆哀求，舅舅也经不起武老板哀求，这是一个道理。

于是舅舅和板鸭李便经常日复一日地观察同一个女人。有时候我跟他们在一起，也见过武老板的老婆。那个女人很年轻，估计不到三十岁。她齐肩的头发，开着白色的帕撒特，喜欢穿红色的大衣，戴着能遮半个脸的墨镜，以为这样我们就认不出来她了。她和不同的男人睡觉。她知道自己在被调查，也被踹开门拍了很多次照片，到后来已经习以为常。常常看到这样一个情景：一个戴着头套的男人（一般是我舅舅）冲进房间咔嚓咔嚓几下，床上的男人往往被吓得睾丸一紧，就晕了过去；女人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坐起身，边穿衣服边对着舅舅说，又被你们逮到了呀。舅舅不做声，低着头拨弄相机，看看刚才有没有手抖。如果没拍好，舅舅会恳求那个女人让自己再好好拍上两张。那个女人从来不拒绝，把已经穿上一半的衣服或者胸罩一起脱掉，抱住那个晕过去的男人。既然自己已经认输，就要完全听舅舅的。做完这些之后，舅舅会长叹一口气，说句谢谢，然后从容不迫地走掉。武老板老婆则重新开始穿衣服，然后也从容不迫地走掉。

长期这样使她练就了一身反跟踪的本事。以至于经常那辆白色的帕撒特在舅舅的车前面不紧不缓地走着，遇到绿灯马上变红的一刹那迅速冲过去；或者是跑进电梯，把从一到二十每层楼都摁一遍，然后从中间某一层溜走；再不然就顺着坐两站地铁再倒着坐三站再顺着坐六站再倒着坐四站……然后大摇大摆地回家。为了跟踪这个女人，舅舅他们是吃足了苦头。然后就像一切的受虐与被虐狂一样，他们到后来都爱上了这样的游戏。猫抓老鼠给主人，主人给猫鱼吃，再把老鼠放掉让猫继续抓，大家都喜欢这样玩。

当舅舅一度沉迷于这样的游戏的时候，他绝对没有想到后来出现的篓子：他亲爱的搭档板鸭李，竟然疯狂地爱上了这个女人。

那是一个冬天，舅舅感冒了，头重脚轻的时候武老板再次找上门来。舅舅只好叫上忠实的搭档板鸭李再次出动。舅舅病得不轻，于是他留在车里，叫板鸭李上去踹门。没想到就是这次惹上了麻烦。板鸭李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但是这次绝对是他最为难忘的一次。

据说，当时他端着相机踹开门，冲进来咔嚓咔嚓几下的时候，床上的男人正平躺着，任凭武老板老婆再自己身上扭动。在门被踹开之后，他和其他人一样叫唤一声，晕死过去。武老板老婆听见动静，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于是盈盈地转过头，露出半个乳房，看了板鸭李一眼。板鸭李戴着头套，但是她还是认出来这个人不是舅舅。舅舅没那么瘦，也没他高。于是武老板老婆笑着问到，以前那个家伙呢？说这话的时候她直直地盯着板鸭李，仿佛没穿衣服的是他而不是自己。板鸭李被她看得不自在，于是紧张地扭了扭身子，跺了跺脚咳嗽两声。谁知道那个女人就噗哧一下笑出声来，从那个晕过去的男人身上翻身下来，在他的衣服里面翻弄几下，找出一盒三五来。板鸭李忽然觉得自己很难走动了，连呼吸都费力，双手紧紧地捏着相机怕摔掉了，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女人点上火，然后起身披上外套。她朝他走过来，然后说，你们可真行，又被你们逮着啦。依然笑盈盈的，就像某个犯了错误但是并不害怕的女孩。板鸭李后来供认，他就是那个时候爱上了这个女人。

我后来常常在想，板鸭李爱上这个女人，就像监狱的看守爱上自己的犯人，这到底是基于什么？我想舅舅也一定在思考这个问题，并且绝对没有想出答案来。只好郁郁地点上一根烟窝到沙发里，恶狠狠地抽着。舅舅想不明白事情的时候千万不要去惹他，否则他会像精神病人一样忽然爆起揪住你的衣领子把你摁到墙上，然后双眼血红地对着你怒吼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谁也不知道他的为什么是指什么，所以被揍了还只能吃哑巴亏：谁叫你惹他。

板鸭李爱上这个女人之后，自己尽力表现得没有什么异样。舅舅这样大神经的人自然没有发觉不对，于是两人后来又继续行动了很多次。每次舅舅上去踹门的时候，他就呆在车里，想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在和别人做爱，又受到了侵犯，自己不能挺身而出，舅舅又是自己的兄弟等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心情非常激动，以至于用自己的脑袋去撞方向盘，把喇叭摁得叭叭响。这情形我倒是见过，一个瘦弱的身躯在汽车里面辗转反侧疯狂地碰撞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不敢上去探个究竟。直到舅舅远远地抱着相机回来，板鸭李努力地恢复了常态，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开走了车，我才忐忑不安地离开。

后来这个女人约到了一个复员的军干部。那个家伙挺有种的，在舅舅踹开门之后并没有晕倒或者是吓得不敢说话，而是大骂一声，直撅撅地挺着下面向舅舅冲过来。舅舅第一次遇到这样得情况，一愣，被撞倒在地四仰八叉。军干部并不高大，长着一张黑黑窄窄的脸，腆着小肚子，梳着长长的分头。他当时正做到紧要关头忽然被打断，于是失去了理智，回头捡起一个烟灰缸再度向舅舅冲过来，气势非常凶悍。舅舅躺在地上，爬不起来也无处可逃。于是只好叹了口气，在军干部过来的关头，对着那直直的大家伙踢出一脚。军干部什么声响也没有发出，躯体一震，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舅舅赶紧跑掉，照片都没来得及拍好。

从此舅舅多了一个仇人，我不清楚军干部的症状到底有多严重，有没有爆掉或是血肿甚至干脆被割掉，但是至少他的功能严重地打了折扣。他叫来一帮人，以前军队里面的朋友，拿着军刺军刀大棒子，磨刀霍霍要取舅舅的性命。那伙人都是亡命之徒，对舅舅这个人表示暴怒，发誓一定要弄碎他。但是尽管这样，舅舅还是能活到现在，因为他们不知道舅舅是谁，或者谁是舅舅。舅舅和板鸭李在干这种事的时候从来很小心，车停得很远，进门前一定带头套，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甚至武老板老婆也不知道他们俩是谁，只知道有俩人，其中一个比较瘦高。当然，她自然也不知道这个瘦高的人疯狂地爱她。这样的爱情实在惊世骇俗和荒谬透顶，连我和舅舅都不能够接受。

军干部找不到舅舅，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和他的兄弟们对舅舅复仇的渴求。于是他们常常聚会，一起痛骂这个家伙，然后表示一定要严惩他。说完这些，大家情绪都非常高昂，于是走上街头发泄这些多余的精力。他们自然成为了一股社会不稳定因素，在每个周末疯狂地干很多事情，然后周一又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鸟兽散，回到自己的正常生活中去。我认为，他们是有意识地把自己置身于一场狂乱中，然后将这种狂乱与现实剥离。说白了都有点轻微的精神分裂。

但是舅舅却不这样认为，他怕得要死，尽管自己表面上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怕被军干部认出来，虽然这样的猜测毫无根据――军干部有时候在舅舅事务所的巷子附近晃悠，见过几次舅舅，毫无觉察地走了过去。舅舅一直为这件事情担惊受怕，他不怕很多东西，但是他从来都怕不要命的流氓。虽然在我和我妈看来，他和那些人也差不多了。

世界就是这样，你不想遇到的人，怎么都躲不掉。舅舅常常在各种地方遇到这个分头男人：他的单位，酒吧，大街上，火车站，似乎无处不在。每次见到军干部，舅舅总是很紧张，甚至这种害怕的感觉，一直没有因为太过频繁而麻木。就像我妈每次把舅舅从派出所捞出来之后总是情绪失控一样，从来不会消停。

五

中学的时候，由于这个有着特殊职业的舅舅，我常常肿着半边脸瘸着腿来到学校，一言不发地坐到座位上准备上课。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垃圾堆的旁边。班上大半同学不大敢搭理我，我也不想理会他们。下课了我就去楼顶抽烟，把烟头弹飞得远远的。一次不幸弹到了隔壁班主任的头上，弄得他勃然大怒，冲上楼来揪我，并且迅速吆喝最上面的老师上楼顶逮人。我虽然平时装作一幅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样子，但是在学校抽烟抽到老师头上这事还是有些出位。谢谢学校的劣质校服和统一的剪发规定，我们看起来都一个样。于是在他爬上楼弄清楚我是谁之前，我决定逃跑。我们教学楼共五楼，楼顶就两个通道，一个还很不幸地被堵死了。我估计从能走人那个楼梯下去会被迎面揪个征着，于是只好硬着脑袋跑向另外一个堵死的楼道。我顺着黑不溜秋的楼道往下跑，楼道里都是堆着不用的课桌椅子什么的，绊胳膊绊腿，一路上摸了不知道多少灰。正准备停下来的时候，听到角落里有簇簇的声音，吓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回头一看，一个留着刘海穿着牛仔裙子的女生也同样惊慌地看着我。

舅舅每次听我讲我第一次遇见我爱的女生的情形总是表现的嗤之以鼻，认为我有意识夸大里面的浪漫成分，听起来非常电视剧一样。我其实觉得当时并不唯美，也不浪漫。因为我被吓坏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鸟地方还会有人躲着。其实这是因为我太单纯的缘故。后来我常常去那个密封的楼道后，发现原来这里很多人来过：学校里的职业流氓常常来这里拆掉桌子椅子用来打架，磕摇头丸的人也经常躲在这里抖个不停，甚至在某些季节，这里还遍地丢满了用过的避孕套。我对这样的男女表示无比的鄙视：要弄可以去开房，也要不了几个钱，安全舒适，来这个鬼地方弄，简直是糟蹋了这样一件美事。

然而当时我看到一个女孩子惊慌地对着我，似乎我也把她吓到了一样。她的四周扔着几个用过的避孕套，年代已久，都被踩得扁扁的贴在地上，像干掉的痰液一样，她就站在这几个套子中间，背后靠墙的地方，竖着一块画板，上面还画着一些我没看出来是什么的东西。这就是我第一次遇到这个女孩的情形。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同年级，她喜欢画画，也喜欢这个黑楼道。她常常抱着画板来到这里，然后画上一整天。那个时候我已经喜欢上了她，于是也爱上了这个地方。我逃课陪她来到楼道里面，然后她一个人画画，画的什么我不大清楚了，也不愿意去弄懂。她背对着我画画，一画就是半天，我一个人坐久了不免觉得无聊，但是我不得不陪她坐下去，因为我喜欢这个女孩子，那个时候我认为喜欢一个人就要忍受她的一切。舅舅说你这是胡扯，喜欢一个人可以不用忍受她的缺点，你可以把它们忽略掉。我知道他可以把眼前不喜欢的赵阿姨替换掉，换出喜欢的那个赵阿姨来。但是我没有这种本事，在这里空空坐上半天，找不到一点事情做，我不认为这些可以忽略。我试着做出电影里面男主角看到自己情人做什么事情的时候那种幸福和陶醉，但是我发现就算这样我也打发不了任何时间，于是我停止了在一旁呆子一样的傻笑，摸出烟来抽上；或是偷偷带上小说，一页一页地看。无论我做什么，她总是背对着我作画，丝毫也不回头来理会我。直到她画到不想画了，才过来拉起我，然后我们一起从楼顶回去，回到各自的教室，如果是放学了就一起去街上吃凉面或是炸土豆条。

中学的时候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子，我们的约会方式几乎就是天天躲在楼道里面看她画画，甚至我连她画的什么都不明白。我们常常会遇到搂成一团的男女从上面下来，看到我们低低嚷嚷一声就走掉了，回到上面一层去继续他们的正事。我听到他们在上面哼哼，估计也在思索楼下这两个男女为什么还没有开始。他们搞完，还往往意犹未竟，向我们探出头来看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每当他们看到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坐着，简直觉得我们不可理喻。

后来我在食堂碰到了这个哥们，他碰巧一个人坐在我的对面，看了我半天，认出我来，热情地和我聊天。我觉得我们认识的途径实在太猥琐，便不爱搭理他。但是这个家伙实在混蛋，不仅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还对我们的行为表示赞赏，他认为我看那个女孩作画，或许也是一种性游戏，这样我们才可以更加好的进入状态。这样的鬼话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就把饭盆扣到他的脑袋上，接着和这个一脑袋蒜苗的人打了起来。我从小就有打架的天分，一拳一拳地揍在他的脸上，把他揍得鼻青脸肿倒在地上，然后捡起饭盆一下一下地拍下去，直到被人拉开，被拖到教务处去了。教务处的老头在我兜里搜出半盒烟来，自然是眼露凶光大呼小叫，声称要开除我，叫我把家长叫来。我自然是不敢告诉我妈，于是打给了舅舅。

过了一会儿他来到学校，自称是我爹，在学校告诉他决定处分我的时候表现得非常冷静，转身把我一脚踢飞到教务室旁边的玻璃架子上面。学校的奖牌奖杯什么的碎了一地，教务处的小姑娘吓得直尖叫。然后这个混蛋走近过来揪起我，对我使了一个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然后抱住他的大腿大哭说爸爸我再也不打人了你别打我了我痛啊我痛啊。舅舅挣脱我，走到目瞪口呆的教务主任那里，对他说你别处分他了，我今天直接打死他，然后把桌子上的电脑显示器一把抱起来，走过来准备对我当头砸下。看到这情形我吓了一跳，这家伙别假戏真做把我砸死了。幸好这个时候有人冲过来抱住了他，才免得让我遭这个混蛋的毒手，或者说这台最新的电脑显示器很贵，砸我可惜了――无论如何，这戏演过头了。但是他还是很意犹未竟的样子，继续对我大吼什么我说过你不好好读书就打死你现在你看你被处分了不管怎么样我今天一定打死你你他妈是我生的我不能把你塞回去还打不死你么，等等之类的极度骇人听闻的言语，同时手中还挥舞着那个巨大的显示器。我一边哭一边琢磨他手没拿稳真砸下来朝哪边躲，同时瞅着都快疯掉的教务主任在后面死命地拉着舅舅。

几个钟头之后我坐在舅舅的车里面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之前学校被舅舅吓坏了，连忙对他说你儿子没那么大的错误我们不至于给处分啊不至于，他平时表现挺好的真的。舅舅也装作消气的样子，哭丧着脸说他就是我唯一的希望啊一定要成才啊不然我一定会绝望之类的，不仅唬过了学校那帮孙子，还骗了主任两根好烟。最后他带着我回去的时候主任还非常可怜地祈求他回家一定不要打我。这情形很可笑，但是上车之后我们一个人也没有笑出来。他看着我包扎好，然后才缓缓地问我，去哪。

我说随便，要不我还会学校去，我刚才还没跟我女朋友告别呢，她不知道出什么事情了。我舅舅白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把我拉到了他家。

我的初恋女朋友自称是个画家，但是在我看来她就是在不停地画一些看不明白的东西，像是猫猫狗狗，又好像不是。我从来没问过她那是些什么，她也从来没有跟我讲过。或许是她觉得我懂不了罢。不过这就是小看我了，我至少知道她画的不是猫猫狗狗。

有一次周末放假，我们走出校门便牵起手来。在不画画的时候，她表现得和任何一个女孩子一样，甚至有些庸俗。我陪她走过几条小街道，听她喋喋不休一些很无聊的事情。我们来到小吃店，点了两碗凉面，我便一声不坑地开始吃起来。我的吃像很难看，辣椒油吃得满脸都是，引得对面的女孩笑出声来，然后无奈地像我一摆手，说，你知道我没有纸巾的呀。这个时候我又觉得自己爱死了这个女孩。

吃过东西我们就各自回家了，离别的时候在巷子口，嘴巴轻轻地挨了一下，算是接吻，承认我们的男女关系。其实那个时候我们早已发育，在一起了接近一年，但是为什么还是没有走到做爱那一步，我也不知道。我们都刻意地保持着对对方的距离，或许我们都对对方感到很多的不满，但是还是真真切切地在一起了。直到后来我们各自考上了自己的大学，和所有青春小说写的那样，带着惆怅分开了。这种惆怅不至于让人痛苦到死，但是却心酸地要命。这就是我的爱情故事，很俗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描写舅舅的时候，我会想起自己的爱情来。

无论是我的初恋故事还是我的初恋女朋友，舅舅总是表现得嗤之以鼻。他告诉我，你那都是扯淡，小孩子都爱过家家，幼儿园的时候是低级的模仿，现在稍微大点了，是高级的崇拜。我想他说得有道理。我喜欢成熟的女性，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和我的画家女孩去约会。

六

夏天来临的时候舅舅和板鸭李一起去了南亚。他们悄无声息地走了，上飞机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舅舅的声音听起来很苍然。我一度认为这两个家伙惹了什么祸事，跑到境外躲避去了，于是感到很伤心。我不想离开舅舅，尽管他很讨厌。

结果过了两个月，两个家伙晒得黝黑扛着一堆土特产，情绪高昂地回家了。

舅舅离开那两个月我完全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我妈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去了。我只好老老实实地上学放学。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甚至到老了我会因为想念他而跑去那个地方找他。我很失落。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常常想舅舅是不是又会被人追着砍，我就可以冲上去帮忙了，尽管为此我会挨几次打。我有时候看见武老板老婆和空气玩着跟踪游戏，看见军干部和他的团伙在大街上舞舞喳喳，我就想，操你们丫的，人都不在了，还玩个球。

那段时间绝对是我的人生低谷，我情绪低落，连和我的画家女友在一起，想到舅舅我就方寸大乱，非常难过。我担心他在外国人生地不熟的，会不会惹什么乱子，而且惹了还没人给他兜着。或许更让我难过的是，我连他为什么逃走都不知道，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亲近舅舅，谁知道他走了就这样打一个招呼，连话也不愿意多讲。我真的以为我这辈子都可能见不到他了。那段时间我恍恍惚惚的，连我妈都怀疑我在吸毒嗑药，常常突然冲进我的房间翻我的包，可是除了烟之外她再也搜不到任何的违禁品。我妈知道我抽烟，和舅舅一样，她也知道自己没办法管教。但是她还是做出很愤怒的样子骂我一顿，然后拿走烟，扔到垃圾桶里面去。有时候我还剩下大半盒的话，她会收起来，然后在家里来了客人的时候发给他们。我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

然而最尴尬的是，我的女朋友在这段时间疯狂地喜欢上了我，用她的话说就是进一步高了一个层次地爱上了我，因为我告别了以前那种没有大脑一般的气质，而是开始表现得若有所思吧，有些病态，就和她一样。对于她这种变化我很无奈，我从来不否认我女朋友是一个脑子不大正常的人，单单她躲在楼道里面画画这一个行为就应该被送到精神病院隔离，然后每个月我能够去看她两次。而现在因为舅舅离开我染上了她一样的气质，那么到时候我也一起被关了进去，估计连面都见不了了。可惜她不懂得这些道理，于是非常高兴，在这种情绪下完成了几个新的作品，甚至会在画好那一团团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之后，像个小孩一样转过来，带着期盼地笑容看着我，期望我能明白她的含义。我努力地看了一会儿，除了觉得她画得不是猫猫狗狗之外，还是没有任何发现。尽管如此，她还是很高兴地挽着我的手，回到各自的教室去，继续那毫无生气的生活。

在我即将麻木在这种恍惚的生活中的时候，舅舅又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他回来的那天我表现得异常冷静，因为我觉得我似乎忽略了这个孙子可能只是出去溜达一圈的可能性。结果果然不出所料，机场出来的俩人兴高采烈，根本没有之前的那些惆怅气氛。看他们傻不啦唧的那些比V手势的照片和疯疯癫癫没脑子似的录像，反而让我觉得上几个月自己为这俩混蛋的担心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舅舅离开的几个月正好在放暑假，我觉得我如果继续沉浸在对他的思念中的话，我会成功地和我的女朋友双双被关进精神病院去。这个社会精神病多的是，我要是被关进去了，就会变得无比平庸，就会和大家一样，这是特立独行的我不能接受的。我决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我去到离家很远的另一个区的一家餐馆去打工。

餐馆打工有些苦。我每天早上坐着地铁赶去餐馆，打扫卫生，收拾碗筷，然后去厨房帮师傅们削土豆皮，或是剪鸡爪子。混着混着就差不多中午了，然后我们吃饭，之后打着饱嗝去把沾着泡沫的盘子端到工作台上来，一个个用抹布擦得看起来很干净，等着客人的到来。之后一直干到半夜，有时候打烊了还有客人不走，那就得守到半夜。没有地铁回去的时候，老板就给我们报销打车钱，这让不少人很感动。

有时候客人少的时候，我们就聚在吧台和老板谈天抽烟。老板是一个40出头的中年人，留着长长的褐色的卷发，并且每个月都要去做上几次定型和染色——他年轻的时候曾经是玩重金属的，吉他手，上次我去他家里领工钱的时候还看到他拿出一把电琴solo了很长很长一段。我不会弹吉他，听不懂他弹出了些什么，我只是和大家一样，对能够在吉他高把位迅速移动手指弄出一堆尖尖利利声音的人表示崇拜。这也难怪，这个时代太浮躁，你必须流于外表，才有可能吸引观众来关注你的内在，无论高尚或者卑微。就像重金属，你必须在歌曲里solo长长的一段，嘹亮到观众欲仙欲死，才能赢来两声赞扬：牛逼。而即使这两声牛逼里面，就我所知，都有一点九个其实不知道为什么牛逼。于是大家越来越快地移动手指，努力寻找跨度极大交叉极多的弹法，并且以没有人能够模仿而自豪。

同样，作家所需要做的，就是用别人没有用过的句子和词语，堆成高高大大的一堆方块，这样才能有读者觉得你牛逼，才回去体会你用心隐藏在下面的意思，无论是多么浅显或是深奥；而画家就是要在一张布上面细细地用满线条，越细越好，越细越说明你的基本功好，你的手法牛逼，细到用光学显微镜都看不出来，需要用电子的地步，就说明你是大师了。我女朋友也不能免俗，她画得是什么鬼才知道，但是她一定会细细地把每一条线条描得细腻圆润。即便是上一块同样的颜色，她也不会用刷子涂，而是用细笔慢慢填，因为大家都这样干。

除此之外，所有文艺工作者和爱好者们，必须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造型必须要奇怪，越奇怪越好，奇怪到天诛地灭神人共愤。我曾经去武侯区一个诗人协会送外卖，推着推车装了几十盒盒饭来到一个会议厅门口，敲了门，开门的家伙差点把我吓死。他穿着中世纪西方僧侣式的斗篷，画着浓厚的眼影，留着道士的发型，脸上一边开了一个洞，用铜窟撑开瓶盖那么大，能够看到里面森森的牙，我直到今天还在想他如何喝水吃饭以及讲话不漏风。这是个副会长，他付了钱，然后抓过我的车子推进去，啪地关上了门，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怪物们正等着午饭。过了一会儿，他又开门把空车扔出来给我，然后再次啪地关上门。也没办法，人家是文艺工作者，是探究人类灵魂的，而我是个破打工的未成年，自然不能被他们所搭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灵魂的探究者和人类的救赎者们，吃得和我们一样，也吃回锅肉和炒油麦菜。这是我唯一可以肯定的地方。至于他们是否叫回锅肉为“豚臀上的守望”，或是“同志黑面郎的G点”，我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暑假我活得没有几丝生气，每天在餐馆忙到一身油腻。下午店里不做生意的时候，我就在二楼包厢里面随便找一个角落，拿出假期作业来写，然后把桌布扔在地上一躺，胡乱睡上一觉。晚上是最忙的，忙到我脸色铁青手脚发凉，在后面抽烟的时候都浑身发抖。店里常常来很多傻逼客人，他们不能把生活的不愉快和时代的苦痛正当发泄掉，于是只能倾倒在我们身上。我不怪他们，我只是觉得这样很可怜，就像那些趴在发廊妹身上吱吱嘎嘎的嫖客一样，我觉得他们很可怜。

每天晚上我坐着最后一班地铁穿越半个城市回家。我坐在车厢接口处，身体随着车轮与铁轨的碰撞猛烈晃动，背死死地顶着车壁，耳机里的歌声告诉我悲剧在各处上演着，痛苦在四处蔓延着，然而这一切，都看起来却死气沉沉，这就是被遗忘的原因。我穿着肮脏的鞋肮脏的牛仔裤，每一道褶皱里都是深深的油污。我的头发在油烟和汗水的肆虐下，变成木木的模样，好像没有洗过似的。我在成长，倒长不短的胡茬让我看起来更加猥琐和卑微。我浑身都是菜的味道，溲溲地再加上汗水。我耳机里播放着一首歌，是我在舅舅的硬盘里面找到的，几十年前的一首歌，叫做《这个夏天》，是一个叫铁风筝的乐队，舅舅说即使他在听这首歌的时候也都已经很老了：

这个夏天我一直在睡觉

头是木的血液快不流了

我头发长了盖住了我的眼睛
    盖住了我的世界

这个夏天我失去了我的信心
    生活停顿没有外界的消息
    从梦中惊醒希望再次破灭
    我看看天天上屁也没有
    我想想过去过去真叫人恶心
    我从床上起来留下一片汗迹
    我想想明天还是一样浑浊

    我病了我要死了
    我老了我胆小了
    我难受我热

噢这个夏天
　 

酷热燃烧着我想烧尽我微弱的力量
　  孤独淹没着我想淹死我唯一的希望
　  床在不断下陷想吞食我美丽的梦想
　  我不会死在我不会死在这个夏天
　  爱情作弄着我想改变我头脑里的准则
　  干渴折磨着我想渴死我纯洁的欲望
　  时间漫长度过在冲击我幼小的意志

我不会死在我不会死在这个夏天
　  滚吧

我坐在地上，戴着耳机，和其他人一样，木木地看着空气，仿佛那里有一个另外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面，任何事物都被关注着，任何的举动，言语，文字或是乐章，都是那么的充满了意义。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存在，并且对此毫无信心。

但是，仅仅是因为知道了这一点，于是我便成为了舅舅。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末

这本来是一个由舅舅安排，让一个杜撰的我，来叙述他自己的故事，然而在他离开的这几个月里，却变成了我自己的故事。谁也不知道他离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他混淆了他和我。或者说，他努力创造的一个叙述者，无论怎么努力隔离，最终没有摆脱自己加入的命运，并且开始怀疑这个时代，于是就硬生生失败地沦为一个角色。

并且这个故事是如此的虎头蛇尾，不论是板鸭李爱上武老板的女人，或是我的画家女朋友和我，甚至赵阿姨和舅舅，还有我妈，警察叔叔，餐馆老板，羌族小哥，军干部。我本来就像一个旁观者，我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却丝毫也看不明白。后来我加入了这个故事，不再是舅舅的叙述者，那么舅舅的故事结束了，我的命运也就终结了。

我只知道，在人潮涌动的机场，当我看到微笑着的舅舅和板鸭李叔叔晒得黝黑扛着大包走出来的时候，我的一切都崩塌了，我的世界再也不复存在。

舅舅根本没有姐姐，他的时代里面也根本没有我。